餘敏剛離開,一直守在門口的李樂橙就被叫進了病房,看到自家老闆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小聲地:“老闆……”
“她呢?”
聲音沙啞,好像刀刮過喉嚨。李樂橙緊張地說:“辛小姐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她說,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讓我們都不要去打擾她。”
“……”
聶卓臣沉默了下來,安靜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抬頭看著李樂橙,突然說:“她很像閆欣吧?”
“嗯……唉?”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李樂橙大感意外:“老闆,你怎麼會知道——”
轉念一想,閆欣的事是她在閒聊的時候告訴fiona的,看來,應該是fiona又告訴了老闆,畢竟,閆欣,辛顏,還有那個隻聞其名的阮心顏,這三個人竟然會長得一模一樣。
所以,這三個身份到底……
她心裡也有疑惑,麵對聶卓臣的問題,隻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覺得,像。”
“有多像?”
“呃……”
李樂橙想了想,說:“如果沒有眼角那顆痣,大概就是一個人了。”
聶卓臣笑了。
他的表情沒變,可眼中卻浮起了笑意,好像對什麼事已經成竹在胸——雖然在所有人眼裡,他已經被踢出了董事會,是個人人鄙夷的“喪家犬”。
李樂橙小心地問:“老闆,要叫辛小姐回來嗎?”
“不用,”
他眼中的笑意漫漫,臉上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她,能走到哪裡去。”
事實上,跟他想的一樣。
阮心顏並沒有離開太久,也沒有走太遠,畢竟這樣的風雨天氣;事實上,哪怕無風無雨,她也根本無處可去,站在不知哪裡的屋簷下看了很久的落雨之後,她終究還是又回到了醫院。
一走進醫院,迎麵就看到一個病人拿著病例,慌慌張張的走過;在一旁,一個傷心的家屬蜷縮在角落裡,默默的流淚;還有兩個麵黃肌瘦的人,被各自的家人簇擁著,高興的離開……這忙碌的眾生相,給了她一點真實感。
畢竟,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太虛幻了。
她,是父母親出軌的產物;
讓她怨恨了那麼久的媽媽,是這場失敗婚姻的受害者;
這具承接了她靈魂的身體,原來是自己的孿生妹妹,冥冥中好像註定了,要讓他們融合在一起;
還有,聶卓臣……
一想到他,阮心顏又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那種虛幻的,不可置信的感覺再一次包圍了她。
他,竟然為了拿回自己的骨灰,把整個向峰都給了黎儷?!
為什麼?
前生,他不就是為了向峰才把自己留在身邊的?他向來都是利益至上,不論是感情還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影響他的判斷,更不可能阻撓他的事業。
但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真的是為了自己?
這個答案擺在眼前,似乎已經沒有彆的選項,可阮心顏並不覺得慶幸,高興,隻覺得諷刺,甚至,有點好笑。
自己,已經死了啊!
是在前生經曆了所有苦難,折磨,屈辱之後,為了逃離他的身邊而遭遇空難死去的,他現在做的這一切,能挽回什麼?
大概也就隻能讓他的良心好受一點罷了。
如果是這樣,那反倒說得通了,畢竟,聶家人就是聶家人,一點點良心的價錢,都能買下彆人的一條命了。
這麼想著,阮心顏冷笑了一聲,再一抬頭,自己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房門虛掩著,就在她有些遲疑要不要現在進去的時候,裡麵傳出了聶卓臣低沉的聲音:“回來了。”
阮心顏皺了皺眉,終究還是推門進去了。
他坐在病床上,臉色仍然蒼白,眼底也沉著滿滿的疲憊,幾乎和重生後的第一麵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恍惚,不再遲疑,甚至,也不再懷疑,反倒堅定凝重,好像確定了什麼似得。
當然確定了,自己作為阮心顏妹妹的身份。
阮心顏說:“聶先生。”
聶卓臣看著她,說:“你比我想的,要早回來一些。”
阮心顏說:“聶先生難道不該覺得,我不會再回來了嗎?”
“你不會,”
聶卓臣淡淡說:“至少,你應該還有一件事要問我。”
心思一下子就被戳中了,阮心顏的目光閃爍著,也隻能預設:“我不想跟你爭,鬨得太難看,隻會讓死去的姐姐也不安寧。你,會怎麼安置她……的骨灰。”
聶卓臣盯著她:“你認為,我會怎麼安置。”
“逝者安息。”
“……”
聶卓臣微微抿了一下唇角:“當然。所以,你覺得她會想要跟她的父親,或者母親葬在一起嗎?”
阮心顏一聽,立刻皺起了眉頭。
如果是過去,她或許想,畢竟她前半生所有的幸福快樂都是來自家庭,來自父親和母親。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曾經所有的幸福快樂全都變得麵目全非,她可以說服自己不要怨恨,但沒辦法讓自己原諒。
或許遠離,忘記,纔是最好的。
於是她說:“她,應該是不想的。”
聶卓臣盯著她:“那麼,你覺得她會想要埋葬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交給我。我會給她安排一個地方,讓她好好的,安息。”
“……”
阮心顏皺著眉,說不出話來。
她有點想問,你不會要安排在你將來會埋葬的地方吧,可又問不出口,更怕會得到一些她根本不想麵對的答案。
再說,聶卓臣還不到三十歲,離死還早。
畢竟禍害遺千年的。
這中間,發生什麼都說不定,況且他還有個未婚妻,也許將來兩個人結婚,夫妻情深埋在一起呢,那說不定自己就能得到安寧了。
於是淡淡說:“不要讓姐姐太寒酸就好。”
說完,她轉身離開。
聶卓臣突然叫住了她:“就這些了?”
“什麼?”
“你要跟我說的,就這些了?”
阮心顏似乎也沒有力氣說更多,其實剛剛她淋了一點雨,現在覺得有點冷,走進這個房間,就更冷了。
可聶卓臣的目光,卻灼熱得讓人心驚。
她隻能避開他的視線,淡淡說:“我沒有什麼要說的。”
聶卓臣卻目光灼灼的盯著她,視線從她空洞的眼神,到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最後,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幾道指痕,仍觸目驚心。
很快,阮心顏也發覺了他的視線的停留處,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聶卓臣說:“我以為,你會去報警。”
昨晚在聽到她說的那些話的時候,他被徹底的堵死在了自己的心的絕境裡,無法呼吸,更無法心跳,好像隻有毀滅了一切,才能把自己解救出來。
他也真的,差一點……
但,也是她的話,解救了她自己。
想到這裡,他再度抬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她,阮心顏皺起眉,遲疑了一會兒才冷淡的說:“就算報警,這種事也沒辦法抓你去坐牢吧,隻會調解,然後讓你賠我一點錢。那我不如直接來問你要。”
“你要多少?”
“……再多給我二十萬。”
“可以。”
阮心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還給得起嗎?”
聶卓臣看著她,眼神中卻沒有半點緊張:“你也知道了?”
誰能不知道?
“這麼大的事,聶總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聶卓臣淡淡一笑:“擔心有什麼用,反正我已經被踢出了董事會,擔心,能讓我再回去嗎?”
“那,你就什麼都不做了?”
“……”
聶卓臣看向她:“你很關心我的事?”
一聽這話,阮心顏立刻咬住下唇,遲疑了一下才說:“你不是要賠我錢嗎?我至少得知道,你還有沒有這個能力支付。”
“……”
聶卓臣看了她一會兒,說:“你放心,就算我什麼都沒有了,可給你的錢,還是有的。”
“你這麼說,那我就信了。”
說完,阮心顏便準備轉身離開,而看著她的背影,聶卓臣突然又開口:“心顏。”
阮心顏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還有事?”
“你——”
聶卓臣下了床,慢慢走到她麵前。經曆了昨晚,阮心顏那種對他本能的恐懼再一次襲來,想要躲開,可背後就是冰冷的房門,她哪兒也去不了。
幸好,聶卓臣走到她麵前,停了下來。
“你,有沒有什麼事還在瞞著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在訴說隻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阮心顏警惕得呼吸都屏住了,皺起眉頭:“聶總,你已經知道了我爸媽是婚內出軌,也知道了我和我姐姐私生女的身份,我不明白,你還想要知道什麼。”
聶卓臣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她。
他眼底的東西太複雜——懷疑,渴望,恐懼,愧疚,還有她太熟悉的偏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整個靈魂都恨不得糾纏上去。
他的視線釘在她的臉上,一寸一寸的描摹,從眉骨到鼻尖,從唇線到下頜,最後,停留在她的眼角。
那顆痣的位置。
阮心顏的心突然跳了起來,不止是因為兩個人靠得太近,恐懼的情緒漸漸籠罩住了她,更要的是,他的目光太專注,太熾熱,好像……要把那顆痣燒掉!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