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兩個字,讓阮心顏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並沒有露出慌張的神情,隻平靜地說:“我隻是來陪著你而已。”
“哦。”
聶卓臣沒有再說話,繼續低頭看檔案。
辦公室安靜極了,隻有一兩聲書頁翻動的聲音,阮心顏小心翼翼地,連呼吸都變得很輕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度過了一個上午。
因為早飯隻吃了一個點心,不到十二點阮心顏就覺得餓了,剛要問聶卓臣什麼時候吃飯,卻看到他按了一個按鍵,不一會兒方軻就推門進來:“老闆。”
“人到了嗎?”
“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好,走吧。”
阮心顏坐在沙發上,巴巴的望著他們倆,聶卓臣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走到她麵前的時候才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喜歡吃意大利菜嗎?”
他帶她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廳,是會員製的,裡麵客人不多但環境很好,服務員一聽他的名字立刻帶他去一個包間,聶卓臣指著阮心顏說:“帶她去大廳用餐吧。”
阮心顏沒多問,跟著服務員走了。
隻是回頭的時候,她看到聶卓臣推開包房門,裡麵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對著他微笑點頭。
阮心顏吃不太習慣西餐,哪怕是頗負盛名的意大利菜,送上來的東西隻碰了幾口勉強果腹,便一個人無聊的坐在餐桌旁等聶卓臣,而這頓飯他足足吃了一個半小時才離開包間,走過來問她:“吃飽了?”
“嗯。”
“走吧。”
阮心顏點點頭起身跟著他走了。
不一會兒回到公司,兩個人仍然是坐的私人電梯,進到辦公室之後聶卓臣長出了一口氣,重重地倒在沙發上,眉心緊皺的樣子好像非常疲憊。
阮心顏站在一旁,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聶先生,你的身體,其實不適合太勞累的。”
聶卓臣半眯著眼睛看向她。
半晌,他勾了一下唇角:“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剛剛吃飯見的人是誰嗎?”
“也不知道。”
“那是我們公司的一個股東,他的父親是原始股東,但去年去世了,他才剛接手半年。”
“這些,我不太懂。”
“總之你要知道,我是在儘量拉攏董事會的人,因為這些人裡有太多都是跟著我爺爺打江山下來的,他們有自己固有的一套思維,很難更改,要更改,得動大手術。”
阮心顏皺了皺眉。
今天中午聶卓臣沒有帶她進那個包廂,她以為他跟那個人談什麼是要保密的,還想著找機會旁敲側擊打聽一下,再告訴聶燚換錢,沒想到,他竟然自己說了出來……
他這算是,相信自己嗎?
一時間她有些懵,看著這個男人,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而聶卓臣半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隻笑了笑,然後閉上了雙眼。
他的確有點累了,也有點困了。
就在意識模糊,將要睡去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走到沙發邊坐下,靜靜的看了自己好一會兒,耳邊響起了一個很輕很細的聲音——
“恒舟真的要轉型嗎?”
聶卓臣睜開眼,隻見阮心顏坐在一旁,一臉凝重的看著自己。
“你很關心這件事?”
阮心顏說:“恒舟是國內地產業的龍頭,如果連你們都要轉型,那這件事真的不是小事,是個人都會關心的。”
聶卓臣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的坐直了身子,聲音沉穩又冷靜:“其實,現在很多人都已經感覺到了,地產行業不可避免的會進入一輪低穀期,現金流再豐厚也經不起持續縮水,而我的佈局,是在購買未來五年的入場券,讓恒舟不至於被新時代拒之門外。”
阮心顏緊抿著嘴唇,沒說話。
她也感覺到了,不僅是地產行業的低穀期,還有聶卓臣的佈局,因為早上方軻在車裡彙報工作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雲高時代。
當初她改名閆欣在奶茶店工作,同事去一家新能源公司送貨,然後拍到了聶卓臣,那家公司就是雲高時代。
那個時候,聶卓臣就在著手這件事了。
她想了一會兒,有點緊張地問:“地產行業如果進入低穀,會影響人們對住宅的需求嗎?還是說,是因為人們對住宅的需求減少,才造成了這個低穀。”
“原因有很多方麵。”
“……哦。”
阮心顏恍惚了一會兒,又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將來人們對住宅的需求,是不是會越來越少?”
說到這裡,她的口氣裡難掩擔憂和失落。
聶卓臣目光深邃,冷靜地說道:“人的需求是行業存在的底層邏輯,往大了說,隻要物質世界還存在,這個邏輯就永遠不會變;變的隻是,投機者退場,泡沫褪去。”
“是,這樣嗎……?”
“確切的說,房地產和住宅是兩種概念,在過去很多年裡,這個行業也並不是真的為了住宅而存在,而是為了價值存在。”
“好像……是的。”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建築是時代的鏡子。”
阮心顏立刻點頭,這句話是解構主義大師弗蘭克·蓋裡說的,也是她的老師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聶卓臣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鏡子會永遠存在,隻是照見的東西不同。過去二十年,建築照見的是投資、是升值、是財富密碼;現在,它要照見的,是生活本身。”
說到這裡,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目光閃爍了一下。
“你知道在十多年前,恒舟曾打算做一個叫‘ivy
city’的專案嗎?”
“ivy
city?”阮心搖搖頭:“不知道。”
聶卓臣眼神黯了黯,又輕聲了一聲:“你當然不會知道,因為這個專案沒有做成。”
“是做什麼的?”
“那是我爸提出的,集社羣共享空間、適老化設計、智慧家居係統和綠色能源為一體的新型住宅專案。”
阮心顏聽得心裡一動:“這正符合當下的情況,而且是在十多年前就提出了,很有前瞻性啊。為什麼沒有做成?”
“被董事會否決了。”
“為什麼?”
“因為,不符合‘快周轉’的要求。”
阮心顏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聶卓臣的聲音也沉了下去,說道:“當房子變成了金融產品,設計就要為效率讓路。但現在,潮水退去,那些真正願意為品質,為生活買單的人,纔可能留下來。”
阮心顏若有所思:“所以……低穀反倒是機會?”
“是真正有理想的人,有機會。”
聶卓臣看著她,目光有點閃爍:“我一直知道,市場會回歸理性,而且這個時間應該會很快到來。到那個時候,就需要一些真正懂技術,有人文關懷的設計師,而不是一些隻會畫標準戶型圖的繪圖員。”
“……!”
這句話,讓阮心顏感覺呼吸一暢。
事實上她也一直認為,在市場疲軟,泡沫褪去之後,房子應該回歸本質,重新體現住宅的價值,這也是她設計出“川上居”的原因;可突然看到國內最大的地產公司竟然也開始轉型,這不能不讓她感覺到焦慮,會不會自己的職業前景一片暗淡。
可聶卓臣的話,彷彿又點亮了她的希望。
她喃喃說:“你說的對。”
“所以,”
聶卓臣盯著她:“你對你的未來,應該很有希望的。”
“嗯……嗯?”
阮心顏突然清醒過來,抬頭看向他,隻見聶卓臣緊盯著自己,那雙原本有些疲憊的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好像要把自己看穿了。
她頓時頭皮一陣發麻:“什麼……我的未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
聶卓臣靜靜的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我是說,作為普通的,需要購買住宅的老百姓,你也許能有更多的選擇。不是嗎?”
阮心顏心有餘悸,看著他的眼睛,隻能乖乖的點頭:“你,說的對。”
說完,她立刻轉過頭去,腦子裡飛快的過了一遍剛剛他們說的話——剛才隻顧著問和聽,差一點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沒有說出什麼掉馬甲的話吧?
好像,沒有的……
她極力平複了自己的呼吸,再回頭小心的瞥了聶卓臣一眼,卻見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一邊的水台邊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起來。
他,應該是沒有起疑的。
阮心顏剛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背對著她的聶卓臣突然說:“阮心顏。”
“……!”
一瞬間,阮心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的臉上還是保持著微笑,就像無事發生一樣:“聶總,你是又叫錯了嗎?”
聶卓臣沒有說話,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辦公室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強大的威壓襲來,幾乎讓人無法呼吸,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對峙著,一言不發,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方軻一臉焦急地走進來:“老闆——”
“砰!”
聶卓臣手裡的杯子重重地放到吧檯上。
方軻驚了一下,他也感覺到這裡兩個人的氣氛不對,但他沒有退出去,反倒是看了阮心顏一眼之後,才用有些沉重的口氣說:“老闆,有點事……”
聶卓臣抬眼,神色不虞的瞪著他:“什麼事?”
方軻又看了阮心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