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辭·第六卷
第二章輪迴的真相
一
倒計時第98天。
小禧是被凍醒的。
不是溫度的冷,是另一種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像有什麼東西在抽走她身體裏的熱量。她睜開眼,看見天花板變成了星空。
不對,不是星空。
是碎片。
無數記憶的碎片懸浮在黑暗裏,每一片都在發光。有的碎片裡有人在奔跑,有的碎片裡城市在燃燒,有的碎片裡荒原上跪著白袍的女人。碎片與碎片之間沒有連線,隻是漂浮著,旋轉著,像打碎的萬花筒。
她躺在虛空中。
沒有床,沒有房間,沒有診所。隻有她,和那些碎片。
“滄陽?”
聲音發出去,被黑暗吞沒,沒有迴音。
她試著站起來。腳下是空的,但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托著她,像踩在看不見的地麵上。右手垂在身側,結晶化的部分在發光,藍幽幽的,和那些碎片的光一樣。
戒指也亮了。73%的完成度,但那縷絮狀的光在劇烈旋轉,像要掙脫出來。
“38號突變體。”
收集者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小禧轉身,看見那個資料構成的人形站在三米外,輪廓線在黑暗中勾勒出它的形狀,裏麵的程式碼流動得比上次更快,帶著某種急切的節奏。
“歡迎來到中立空間。”
“這是什麼地方?”
“歷代輪迴記憶碎片的交匯處。”收集者抬起手,一片碎片飄過來,懸浮在它們之間。碎片裡是一個孩子,五六歲的男孩,站在廢墟上哭,手裏攥著一個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掉了,露出裏麵的棉花。
“第12次輪迴,最後一個人類的情感記錄。”收集者說,“他在廢墟裡站了三天,等永遠不會回來的父母。這三天產生的情緒能量,足夠一個高維家庭使用一百年。”
小禧看著那個孩子。孩子張著嘴,無聲地哭,眼淚劃過髒兮兮的臉頰,滴在廢墟上。
“你們把情感當能源?”
“不是‘你們’。”收集者說,“是‘他們’。農場主議會。我隻是一名觀察員,或者說,收割者。我的工作是記錄每次輪迴的演化過程,在終點時刻收集所有情感資料,打包上傳。”
它頓了頓:“第37次輪迴結束後,我晉陞為收集者。職能從觀察變為談判。”
“談判什麼?”
“和你。”
另一片碎片飄過來。這一次,碎片裡是滄溟。
年輕的滄溟。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穿著粗布衣服,站在荒野裡,仰頭看著天空。他的眼神和小禧認識的滄溟不一樣——沒有疲憊,沒有看透一切的淡然,隻有憤怒。熾烈的,燃燒的,能把一切都燒成灰燼的憤怒。
“第17次輪迴。”收集者說,“滄溟誕生的年代。”
小禧的呼吸停了。
二
碎片開始加速旋轉。
不是一片兩片,是成千上萬片。它們圍繞著兩個人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每一片碎片都在播放記憶——不同年代、不同文明、不同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生孩子,有人在殺人,有人在祈禱,有人在詛咒。所有的情感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巨大的嗡鳴,像蜂群,又像潮水。
滄陽的聲音從漩渦的另一端傳來:
“小禧!”
小禧循聲望去。滄陽站在二十米外,腳下同樣踩著虛空。他的臉色發白,但站得很直,手裏緊緊攥著一樣東西——那塊刻著“活下去”的金屬碎片。
“你怎麼進來的?”
“不知道。”滄陽往這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睡著睡著就掉進來了。”
收集者沒有阻止他。它隻是看著,等滄陽走到小禧身邊,才繼續開口:
“你們可以把這個空間理解為檔案室。所有輪迴的記錄都在這裏,以碎片形式存在。第1次到第37次,完整儲存。第38次的記錄還在生成,等終點時刻到來,也會變成碎片之一。”
滄陽握住小禧的手。他的手很熱,帶著活人的溫度,把小禧從那種冰冷的眩暈裡拉了回來。
“你說清楚。”他看著收集者,“什麼叫農場主議會?什麼叫高維能源?”
收集者沉默了兩秒。然後它抬起手,所有碎片同時靜止,懸浮在黑暗中,像無數隻眼睛。
“你們知道螞蟻嗎?”
小禧皺眉。
“人類觀察螞蟻,研究螞蟻的習性、社會結構、戰爭方式。對人類來說,螞蟻是低維生命,它們的全部意義就是被觀察、被研究。螞蟻永遠不會理解人類為什麼要掀開它們的巢穴,為什麼要用放大鏡燒死它們的工蟻。”
它頓了頓:
“對農場主議會來說,地球就是那個蟻巢。人類就是那些螞蟻。”
滄陽的手猛地收緊。
“區別在於,”收集者繼續說,“人類觀察螞蟻是出於好奇。農場主議會觀察人類,是出於需求。情感——你們稱之為‘情緒’的東西——在高維世界是一種稀缺能源。恐懼、憤怒、悲傷、喜悅、希望、絕望……每一種情緒都有特定的頻率,可以轉化為能量。”
它指向周圍的碎片:
“每次輪迴持續約一千年。一千年裏,人類文明從矇昧到繁榮,從繁榮到毀滅。這一千年產生的所有情感,在終點時刻被收割、壓縮、轉化,足夠高維世界使用一千年。然後文明重置,新的輪迴開始。周而復始,三十八次。”
小禧的聲音很輕:“我們隻是……莊稼?”
“可以這麼理解。”
三
漩渦又開始旋轉。
這一次,碎片開始按順序排列——時間線。第1次輪迴的碎片在最中心,往外一圈是第2次,再往外是第3次,一層一層,直到第37次。每一個碎片都是一段情感,每一個情感都是一滴能量。
第1次輪迴的碎片裡,那個白袍女人還跪在荒原上。但她抬起頭了,看著天空。她的眼睛裏沒有絕望,隻有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小禧認出了那種東西。那是在滄溟眼睛裏見過的,看透一切之後依然選擇抗爭的倔強。
“初代聖女。”收集者說,“第0次輪迴的倖存者。”
“第0次?”
“在第一次正式輪迴之前,有一次試執行。那次試執行沒有收割情感,隻是測試機製。試執行結束時,所有資料本該清零,但有一個個體存活了下來。”
它指向那個白袍女人:
“她。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被格式化,在虛空中飄浮了很長時間,然後墜落在第1次輪迴的起點。她跪在那裏,跪了三天三夜,把第0次輪迴的全部記憶刻進腳下的土地。那些記憶滲入地核,成為後續所有輪迴的底色。”
小禧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她後來呢?”
“走進了荒原深處。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但在第2次輪迴開始前,有人看見過一個白袍女人站在地平線上,看著新文明的誕生。”
收集者頓了頓:“有人認為,她成了某種守護靈。在每一次輪迴的裂縫裏遊走,試圖喚醒某些個體,讓他們察覺真相。”
“滄溟。”滄陽說。
“對。”
碎片漩渦旋轉著,第17次輪迴的碎片飄到近前。年輕的滄溟站在荒野裡,仰頭看著天空。他的憤怒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很難形容,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徹底絕望。
“第17次輪迴中期,滄溟覺醒了。”收集者說,“他察覺到了世界的真相,知道了自己隻是莊稼,知道所有的情感都會被收割,知道他所愛的人、所恨的人、所保護的人,都會在終點時刻變成資料流,消散在虛空中。”
“然後呢?”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收集者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敬佩的情緒,“他用覺醒後獲得的能力,強行突破維度,進入了中立空間。”
周圍的碎片劇烈震蕩。
“他站在你現在站的位置,”收集者看著小禧,“麵對著當時的觀察者——也就是我的前任。他提出了一個要求:讓他成為監管者。”
“監管者?”
“每一次輪迴都需要一個‘變數’。一個不受演化模型約束的個體,用於測試情感演化的新方向。變數可以是任何人,但通常由係統隨機生成。滄溟的要求是:讓他成為固定變數。他願意放棄本土神隻的身份,成為議會的一部分,條件是——在每一次輪迴中,由他來決定變數的作用方式。”
小禧明白了。
“他想保護文明。”
“對。”收集者說,“他無法阻止輪迴,無法改變收割的結局。但他可以在每一次輪迴中,儘可能讓文明發展得更久一點,讓更多的人活得更有尊嚴一點。他成為變數,在三十七次輪迴裡,不斷調整自己的乾預方式。有時是先知,有時是暴君,有時是隱士,有時是——”
“老頭。”滄陽接話。
“對。退休前最後一次,他是你們的師父。”
四
碎片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小禧看著那些碎片,看著第17次到第37次輪迴裡滄溟的身影。他在不同的時代出現,穿著不同的衣服,頂著不同的名字,做著同一件事——讓那些螞蟻一樣的生命,在被收割之前,儘可能地活得像個人。
“那他為什麼退休?”
收集者沉默了很久。
“因為第37次輪迴結束時,他看見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什麼?”
收集者抬起手,所有碎片突然散開,重新組合。這一次,組合成的畫麵小禧認識——那是五年前,她第一次遇見滄溟的廢墟。灰色的天空,倒塌的建築,漫天的塵埃。
畫麵裡,一個女孩蜷縮在廢墟角落裏。十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身上蓋著一塊破布。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弱,隨時都會死去。
那是五年前的小禧。
畫麵繼續播放。滄溟從廢墟的另一端走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他走到女孩麵前,蹲下,伸出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後他愣住了。
那個愣住的表情,持續了很長時間。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手懸在女孩臉側,一動不動。塵埃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終於站起來,仰頭看著天空。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小禧看懂了那個口型:
“為什麼?”
收集者的聲音很輕:
“那一刻,他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生命。第37次輪迴已經結束,所有資料已經格式化。但你沒有消失。你躺在那裏,活著,呼吸著,成為格式化後唯一的殘留物。”
小禧的喉嚨發乾。
“他是用退休許可權把我撈出來的?”
“不。”收集者說,“他沒有許可權撈任何人。退休許可權隻能讓他自己脫離係統,無法影響任何資料。你的存在,是一個意外。”
“意外?”
“你是第37次輪迴結束時產生的裂縫。格式化程式執行到一半,突然停止了0.01秒。那0.01秒裡,有一小部分資料從歸零協議裡漏了出去,凝聚成一個新的個體。”
它看著小禧的眼睛:
“那個裂縫的出現,是因為滄溟。他在退休前的最後一刻,把自己的一部分神性剝離出來,融進了格式化程式。那部分神性乾擾了程式執行,製造了0.01秒的延遲。而你,就是那0.01秒裡誕生的生命。”
小禧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是他的神性與人性結合的產物。”收集者說,“你體內有一半是他三十七次輪迴積累的情感記憶,另一半是他作為本土神隻的本源力量。你不屬於任何輪迴計劃,你是第38次唯一的突變體。”
五
滄陽的手握得更緊了。
“那我呢?”他的聲音很啞,“我是什麼?”
收集者看向他。
“你是普通人。”
“……”
“第38次輪迴的原生個體。如果沒有突變體的出現,你會在第38次輪迴中度過平凡的一生,然後在終點時刻被格式化。但因為小禧的存在,你的命運被改變了。”
它頓了頓:“這也是議會願意談判的原因。突變體的出現,意味著輪迴係統出現了不可控變數。按照協議,當不可控變數出現時,收集者有權與變數進行談判,尋求解決方案。”
小禧抬頭:“什麼解決方案?”
收集者抬起手,一片新的碎片飄過來。這一次,碎片裡顯示的是一扇門——一扇巨大的、發光的門,懸浮在虛空中。
“升維資格。”
它說:
“你可以作為突變體存活至本次輪迴結束。在終點時刻,你不會被格式化,而是被‘收藏’——進入高維世界,成為永恆存在的標本。你的情感、記憶、意識,都會被完整保留,永遠儲存在議會檔案館裏。”
小禧沒有說話。
“作為交換,地球按原計劃進行第39次重置。你獲得永生,文明繼續輪迴。這是一個公平的交易。”
滄陽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放屁!”
收集者沒有看他,隻是看著小禧。
“你有24小時考慮。24小時後,如果拒絕,你會作為正常個體參與第38次輪迴的終點時刻。如果接受,你會成為高維世界唯一的低維生命標本,被永久儲存。”
小禧終於開口:
“滄溟在哪?”
收集者沉默。
“他退休之後去了哪裏?”
“……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小禧的左手摸著戒指,晶體裏的光在劇烈跳動,“等他留下的記憶到100%,我會看見什麼?”
收集者沉默的時間更長。周圍的碎片開始緩慢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
“你會看見他三十七次輪迴的全部經歷。”它終於說,“包括他如何發現真相,如何成為變數,如何一次次看著所愛之人被格式化。你會看見他的所有痛苦,所有絕望,所有堅持。然後你會明白——”
它頓了頓:
“為什麼他要退休。”
六
碎片漩渦突然加速。
小禧和滄陽被捲入其中,無數記憶從四麵八方湧來。他們看見了第17次輪迴的滄溟,站在荒野裡,看著天空流淚。看見了第23次輪迴的滄溟,跪在一個女人的屍體前,握著她的手,久久不動。看見了第31次輪迴的滄溟,抱著一個嬰兒,走在廢墟上,嬰兒在哭,他在笑。
看見了第37次輪迴的滄溟,站在終點時刻的光球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裏,有三十七次輪迴的全部重量。
然後一切靜止。
小禧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診所。工作枱,百葉窗,綠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切都很溫暖。
滄陽站在她身邊。
“這是……”
“記憶碎片。”收集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們有24小時。24小時後,我會回來。”
聲音消失。
小禧走到工作枱前,看見上麵放著一個東西——那枚戒指。不是她手上那枚,是另一枚,舊的,磨損的,戒麵上沒有晶體,隻有刻痕。
刻痕是兩個字母:
CL
滄溟。
小禧伸出手,剛碰到戒指——
一切又碎了。
七
第98天,早晨。
小禧睜開眼,看見熟悉的天花板。
她在診所的床上,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一條一條的,落在被子上。右手垂在身側,結晶化的部分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藍。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安靜,沒有光。
隔壁傳來動靜。滄陽起床了。
小禧坐起來,看著窗外。天空的倒計時還在:
97天20小時14分33秒
和夢裏一樣。
是夢嗎?
她站起來,走到外間。滄陽站在工作枱前,手裏握著那塊刻著“活下去”的金屬碎片。他轉過身,看著小禧,眼睛裏有同樣的困惑。
“你夢見了?”
小禧點頭。
“那不是夢。”滄陽把碎片放回工具盤,“是真的。”
沉默。
很久很久,滄陽開口:
“24小時。現在還剩多少?”
小禧看看牆上的鐘:“從淩晨三點算起,還有二十小時。”
“你想怎麼選?”
小禧走到窗邊,看著街道。早點攤已經開了,油煙飄過來,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車鬥裡裝著空啤酒瓶,咣當咣當響。老周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門口,往裏看。
“小滄,我那胳膊——”
滄陽從工作枱下拖出那個義肢:“好了,試試。”
老周進來,坐下,伸出殘臂。滄陽幫他裝上義肢,調整綁帶,按下遙控器。義肢的手指動了,開啟,握拳。開啟,握拳。
老周抬起手,看著那五根金屬手指,眼眶紅了。
“能動……真能動……”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多少錢?”
滄陽搖頭:“不要錢。”
老周愣了愣,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變了,右手不再垂著晃蕩,而是隨著腳步擺動,雖然擺動的幅度很機械,但那是在擺動。
小禧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說話。
滄陽走到她身邊。
“姐姐。”
小禧轉頭。滄陽很少叫她姐姐。通常不叫名字,偶爾叫“喂”,急了叫“小禧”。姐姐這個詞,隻在最認真的時候出現。
“這次我保護你。”
他伸出手,握住小禧的左手。他的手很熱,帶著活人的溫度,把清晨的涼意一點點焐熱。
小禧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個失去神性的少年的眼睛。那是一個男人的眼睛,有光,有熱,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好。”她說。
窗外的倒計時又跳了一秒。
97天20小時11分。
還有時間。
第二章輪迴的真相(小禧)
一
我被拉入那個空間的時候,右手還握著滄陽的機械零件。
是一枚齒輪。黃銅的,邊緣磨得很光滑,是他從廢墟裡淘來的。我還沒來得及放下,眼前的光線就扭曲了。
不是黑暗。是——
萬花筒。
無數碎片在旋轉,每一片都是一段記憶。我看見了陌生的臉,聽見了聽不懂的語言,感受到了不屬於我的情緒——狂喜、絕望、憤怒、溫柔,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把我淹沒。
“小禧!”
滄陽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我伸手去抓,觸碰到一隻冰涼的手——是他的機械手臂。
然後我們落在了一片“地麵”上。
說是地麵,其實是無數記憶碎片拚接而成的平麵。我低頭,看見自己踩在一張臉上——那是一個哭泣的女人,她的眼淚在凝固的瞬間變成了玻璃,我踩上去,裂紋從我的腳印向四周蔓延。
“別亂動。”收集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抬頭,看見那個人形懸浮在半空,麵部的編碼流比上一次更加複雜,閃爍著紅、藍、金三種顏色。
“這裏是歷代輪迴的記憶碎片構成的‘中立空間’。”它說,“你們看到的每一塊碎片,都是曾經活過的生命留下的最後情感。”
滄陽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手。他的機械手指微微顫抖。
“為什麼帶我們來這裏?”我問。
“因為有些真相,”收集者說,“用語言無法傳遞。”
它抬起手,周圍的碎片開始旋轉,越來越快,最後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一幅畫麵逐漸清晰——
一顆星球。
地球。
但它不是從太空看到的樣子。它被無數透明的絲線纏繞著,像一顆被蛛網困住的露珠。絲線的另一端延伸向無窮高處,消失在黑暗中。
“第38號試驗區。”收集者說,“由‘農場主議會’設立。”
“農場主?”
“高維存在。你們可以理解為……飼養員。”
我的胃像被人攥緊了。
“飼養什麼?”
收集者的編碼閃爍了一下。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讓漩渦中的畫麵繼續變化——絲線開始發光,從地球表麵抽取某種東西。那些東西沿著絲線上升,在黑暗中匯聚成一條河流,流向某個我看不清的盡頭。
那東西是——
金色的。
流動的。
溫暖的。
我認識。
“情感。”滄陽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們抽取的是情感。”
“正確。”收集者說,“低維生命的情感,是高維空間的稀缺能源。尤其是那些極致的情緒——瀕死的絕望,重逢的喜悅,犧牲的悲壯,背叛的痛苦。每一種都有獨特的能量頻率。”
畫麵中,地球開始枯萎。那些被抽取了情感的土地變成灰白色,城市崩塌,海洋乾涸,生命成片成片地死去。
然後——
重置。
光芒從地心炸開,吞沒了一切。當光芒散去,地球恢復了藍色,城市重新矗立,死去的人們從血泊中站起來,茫然地看向天空。
“每個輪迴約1000年。”收集者說,“結束時,所有情感被收割,文明重置。如此迴圈,一共37次。”
37次。
37次輪迴,每一次1000年,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同樣的人,同樣的愛恨情仇,同樣的——收割。
“他們知道嗎?”滄陽問。他的聲音很穩,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誰?”
“那些輪迴裡的人。他們知道自己被飼養嗎?”
收集者的編碼停頓了一秒。
“第17次輪迴之前,不知道。第17次之後,有一個人知道了。”
滄陽的身體僵住了。
二
漩渦中的畫麵再次變化。
我看到了一個男人。
他站在山頂上,周圍是燃燒的天空和崩塌的大地——那是輪迴終點的景象。但和其他人不同,他沒有恐懼,沒有絕望,沒有奔跑或哭泣。
他隻是站著,抬頭看向天空。
看向那些透明的絲線。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不是絕望的笑,也不是瘋狂的笑。是那種終於解開了謎題之後,釋然的笑。
“那是第17次輪迴的終點。”收集者說,“他在最後一刻覺醒了。”
“他是誰?”
收集者沒有回答。但畫麵中的男人轉過身,看向某個方向——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數千年後的我們。
他的臉。
那張臉——
我見過。
每天早晨醒來,我都會看到一張相似的容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嘴角弧度,同樣在思考時會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是滄陽的臉。
但又不完全是。這張臉更成熟,更疲憊,眼睛裏藏著的東西更多。
“滄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收集者的編碼閃爍了三下。
“第17次輪迴中誕生的本土神隻。”它說,“因察覺真相,主動成為‘監管者’,以保護文明。”
畫麵繼續變化。我看到滄溟站在某個虛無的空間裏,對麵是無數收集者——和我麵前這個一模一樣的資料人形。他們在談判,在爭論,在達成某種協議。
然後滄溟接過了一枚戒指。
銀色的素圈,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戒指正在發熱,完成度73%的顯示浮現在表麵。
“他用自己的神性,換取了監管者的身份。”收集者說,“從那以後,每一輪輪迴都由他監督執行。他的任務是確保收割順利進行——但他的真實目的,是在每一次輪迴中埋下變數。”
“變數?”
“每次輪迴允許出現一個‘變數’,用於測試情感演化的新方向。這是農場主議會為了優化能源質量而設定的規則。他們認為,讓文明偶爾偏離軌道,可能會產出更豐富的情感。”
滄溟利用了這一點。
畫麵中,我開始看到那些變數的痕跡——第18次輪迴,一個女孩在廢墟裡救起了一隻受傷的鳥,那隻鳥後來變成了某種傳說;第21次輪迴,一個男孩拒絕在末日來臨時閉上眼睛,他目睹了一切,然後被重置;第29次輪迴,一對雙胞胎在火焰中握住了彼此的手,那個瞬間的能量波動,甚至穿透了高維空間。
每一次變數,都是滄溟埋下的種子。
他在等一個結果。
第37次輪迴結束時,他等到了。
三
畫麵定格。
我看到自己。
不是現在的我,是三個月前的我——站在世界的盡頭,看著滄溟消失的背影。他的白貓蹲在我腳邊,舔了舔我的手,然後也消失了。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瞬間——
一道光從滄溟消失的地方射出來,擊中了我。
不,不是擊中。
是融入。
那道光裡有某種東西,某種溫暖的、流動的、熟悉的東西,進入我的身體,沉入我的心臟,在那裏生根發芽。
“第38次輪迴的‘突變體’。”收集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是原計劃中的變數。她是滄溟用自己部分神性與人性結合的產物——一個不屬於任何計劃的意外。”
不屬於任何計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結晶化已經退到了手腕以上,三根手指完全恢復了血肉。這是滄溟的神性在消退,還是——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違規。”收集者說,“按照農場主議會的規則,每次輪迴結束時,所有生命必須被重置。但滄溟在第37次輪迴結束時,用自己剩餘的神性包裹了你,讓你在重置程式中‘漏’了過去。”
滄陽猛地抬起頭:“那我哥呢?”
收集者的編碼靜止了很長時間。
“失蹤。”它說,“消耗了大部分神性之後,他無法繼續維持監管者的身份。他的去向,我們也在尋找。”
“你們也在尋找?”我捕捉到了這個詞,“為什麼?”
收集者沒有回答。但周圍的記憶碎片開始劇烈震動,無數畫麵同時湧現——我看到37次輪迴的終點,每一次都有一個人站在廢墟裡,抬頭看向天空。
那個人不是滄溟。
是同一個女人。
她有時年輕,有時蒼老,有時穿著華麗的袍子,有時衣衫襤褸。但那張臉——下頜的弧度,肩膀的線條,跪坐的姿勢——
是第1次輪迴影像裡那個跪在荒原上的女人。
是初代聖女。
但又不隻是她。
因為我看到,在第37次輪迴的終點,那個女人抬起頭時,眼睛裏映出了我的臉。
四
“她有名字嗎?”我問。
“有。”收集者說,“但你不需要知道。”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它抬起手,周圍的碎片突然靜止,整個世界陷入沉默,“第39次輪迴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100天。
窗外那個巨大的數字,是99天23小時59分開始的倒計時。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不隻是這一輪結束的倒計時,也是下一輪開始的倒計時。
“100天後,本輪結束,文明將被格式化,開始第39次輪迴。”收集者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心臟,“所有人都會被重置。所有記憶都會被抹去。所有情感都會被收割。”
“包括我們?”
“包括你們。除了——”
它看向我。
“除了38號突變體。你不在原計劃中,因此也不在重置程式的目標列表裏。如果你能存活到輪迴結束,你將成為……收藏品。”
“收藏品?”
“升維資格。你可以被農場主議會收藏為永恆標本,儲存你的意識、記憶、情感,在高維空間中永遠存在。你將看到無數輪迴的展開,見證文明的興衰,但你自己——永遠不會再參與其中。”
永恆。
標本。
永遠活著,永遠旁觀,永遠不再是人類。
我看向滄陽。他正死死盯著收集者,機械手臂發出低沉的嗡鳴。
“如果她拒絕呢?”他問。
“那麼她將在輪迴終點被重置。和所有人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別的選擇?”
收集者的編碼閃爍了一下。那可能是它表達“遺憾”的方式。
“沒有。”它說,“這是農場主議會的規則。38號突變體是違規存在的產物,議會有權處置。我隻是來執行談判——或者說,提供選擇。”
選擇。
被收藏,或者被重置。
我忽然想笑。三個月前,我還和滄陽在廢墟城裏開情緒診所,每天聽陌生人講述他們的悲傷和憤怒,晚上看他裝那些金屬零件。我以為那就是生活了,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以為滄溟的消失隻是某種暫時的離開。
現在有人告訴我,我是一個“違規存在的產物”,是這個被飼養的文明裡一個不該出現的意外。而我的選擇隻有兩個——被做成標本,或者被抹去。
“我有一個問題。”滄陽忽然開口。
收集者轉向他。
“你說的‘農場主議會’,他們在哪兒?”
“高維空間。你們無法觸及。”
“那他們能看到我們嗎?現在?”
收集者沉默了一秒。
“能。”
滄陽抬起頭,看向那片虛無。他的眼睛很亮,十九歲的少年,站在由無數記憶碎片構成的萬花筒裡,抬頭看向那些看不見的“飼養員”。
“那你們聽好了。”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進這片沉默的空間。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你們有多高階。但她是人。不是標本,不是突變體,不是38號,是人。我姐。三個月來每天給我做飯,催我睡覺,在我裝機械手的時候幫我遞螺絲刀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這一次,他的手沒有顫抖。
“你們想把她做成標本,先過我這一關。”
收集者的編碼劇烈閃爍起來。那是它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情緒。
“你沒有資格。”它說,“你是普通人類,不在變數名單上,也不在突變體名單上。你是——”
“我是她弟弟。”滄陽打斷它,“這就是資格。”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裏有淚光,但他在笑。那種笑法和滄溟在山頂上的笑一模一樣——終於解開了什麼之後,釋然的笑。
“姐姐,”他說,“這次我保護你。”
五
萬花筒世界開始崩塌。
那些記憶碎片一塊接一塊地碎裂、消散,無數麵孔在消失前看著我——有的微笑,有的流淚,有的麵無表情。他們都是曾經活過的人,都是被收割了37次的人。
第39次,他們還會再活一次。
但不會有任何記憶。
不會記得自己活過。
收集者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它的編碼流越來越慢,像電量耗盡的燈。
“你們有100天。”它說,“100天後,我來取答案。被收藏,或者被重置。”
“等等。”我喊住它,“你還沒告訴我——那三個字是什麼?”
收集者的編碼靜止了。
“初代聖女啟動輪迴時說的那三個字。你上次沒說完。”
它看著我,麵部的編碼流最後一次閃爍。
然後它開口了。
那三個字——
我聽見了。
然後萬花筒徹底崩塌,我和滄陽被拋回現實世界,摔在新綠洲診所的地板上。周圍的零件散落一地,那枚黃銅齒輪滾到我手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指尖。
窗外,倒計時還在繼續。
99天11小時23分。
滄陽躺在我旁邊,大口喘著氣。我側過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我。
“姐姐,”他問,“她說的那三個字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初代聖女要跪在荒原上,用那三個字啟動輪迴。
那不是詛咒。
不是祈禱。
是——
“小禧?”滄陽坐起來,握住我的肩膀,“你怎麼了?你臉色好白。”
我看著他。十九歲的少年,眼睛裏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有和滄溟一模一樣的固執,有剛才說“這次我保護你”時的認真。
“沒什麼。”我說。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機械手指很涼,但我感覺到了溫度——來自他掌心的,屬於人類的溫度。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倒計時的數字在晚霞中閃爍,像一枚巨大的鐘,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99天11小時18分。
我在心裏默唸那三個字。
初代聖女的聲音從數千年前傳來,穿過37次輪迴,穿過無數人的生死,落進我的耳朵裡。
然後我閉上眼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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