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林間晚風微涼,方纔片刻溫情過後,韋長軍即刻斂去心底柔軟,重歸冷靜沉凝。
念及自己此前定下兩兩結伴、嚴禁單獨行動的守戒規矩,他不願率先破例亂了人心章法。梅吟紅察知他心思,輕聲上前附和:“後山暗處潛藏未知凶險,我與你結伴同往,既合值守規製,又能彼此照應、互為提防。”
韋長軍微微頷首,二人並肩往密林深處行去,步履輕緩,神色戒備。方纔黑影一閃而逝,顯然有人暗中窺探窺視,此刻危機四伏,兒女情長自當暫且擱置,探查蹤跡、揪出隱患纔是重中之重。
梅吟紅素來清冷孤傲,半生獨來獨往、一身傲骨,從不需旁人憐惜庇護。可連日生死相守、絕境並肩,韋長軍早已悄悄住進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不再甘心隻做默默隨行的護衛,也盼自己的付出能被看見,自己的真心能被珍視,渴望在萬千風雨裡,成為他獨一無二、格外惦唸的那個人。
時局未安,她分寸有度,不曾肆意表露心緒,隻將滿腔繾綣藏於眼底,行路之時下意識貼近他半步,無聲相伴,默然相守。
二人沿途仔細搜尋周遭草木亂石,不多時,灌木叢旁一處人為踩踏的痕跡映入眼簾。梅吟紅俯身撥開雜草,拾起一截深色粗麻碎布,又在青石縫隙間摸到一枚紋路精緻的雕花銅釦。
“公子請看。”她將物件遞上前,“此布料粗糙堅硬,與我們一行人衣衫材質全然不同,這銅釦做工雅緻,絕非尋常山野匪寇所能佩戴。”
韋長軍接過細觀,鼻尖輕嗅,眉宇驟然緊鎖:“麻布之上縈繞淡淡療傷藥味,想來此人身負傷勢,一邊暗中窺探動向,一邊隱秘療傷。既能自由靠近山寮而不被察覺,定是內鬼早已暗中勾結的在外同夥。”
察覺隱患重大,二人不敢在密林久留,確認周遭再無其餘痕跡,便即刻轉身返程,一路警惕戒備,快步而歸。
山寮門前守備井然,毫無懈怠。
林嘯與陳穩分立正門兩側,輪流巡視下山要道;影姬恪守貼身護衛之責,立在廊下目光凜冽,時刻留意四方動靜,分毫不敢鬆懈。
望見二人歸來,林嘯率先迎上:“公子平安歸來便好!方纔後山林間黑影晃動,我們始終緊盯那邊動靜,正打算結伴前去探查馳援。”
陳穩隨之頷首,語氣沉肅:“大敵將至,內外皆不可掉以輕心,任何異動都暗藏凶險。”
韋長軍將麻布與銅釦拿出,麵色凝重:“這是我們在後山尋到的可疑物證,你們二人細看一番,回想隊內之人,可有誰衣著布料、隨身配飾與此相仿?”
二人輪番仔細端詳,皆是連連搖頭。
“我等一路同行朝夕相處,所有人裝束配飾曆曆在目,此物絕非我們當中任何人所有。”
話音未落,梅吟雪手捧一碗溫熱湯藥,緩步從屋內走出。她性情溫婉恬淡,心性柔軟良善,一路以醫者本心默默救治眾人、打理藥材、照料起居,從不爭鋒芒、不慕榮華。
無人知曉,這份日複一日的相守照料裡,早已悄然滋生深情。她不如梅吟紅果敢熱烈,生性內斂剋製,隻能將滿心愛慕藏在一碗碗湯藥裡、一句句關懷中、一次次無聲等候裡。
她亦會心生豔羨,亦會有細微不甘,也渴望自己的默默付出能被放在心上,渴望在亂世飄搖之中,能擁有一份專屬的惦念與溫暖。
行至韋長軍身前,梅吟雪將湯藥溫柔遞上,聲線輕柔溫婉:“公子傷勢初愈,山林夜露寒涼,快趁熱服下湯藥固本養氣。方纔你們入山探查,我心下一直惴惴不安,唯有見你平安歸來,方能放下心來。”
說罷,她壓低語聲,唯有二人可聞,字句隱忍真誠:“我無佩劍禦敵之能,不及吟紅姑娘果敢勇猛,隻能以醫術為盾、以湯藥暖心。我所求從不多,隻盼往後風雨跌宕,你知我始終在身後相伴;若有疲憊困頓之時,願容許我為你分擔憂愁,便足矣。”
一番傾訴溫柔剋製,得體內斂,縱使吐露心意,亦不曾擾亂當下備戰的緊繃氛圍。
韋長軍心中瞭然,讀懂這份藏於平淡歲月裡的深情與期盼,溫和頷首:“你的用心與辛苦,我一直都知曉。”
一旁梅吟紅靜靜聽在耳中,心中瞭然通透,看向梅吟雪的目光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惺惺相惜的理解。二女目光淺淺交彙,無言無聲,卻已然讀懂彼此心底同樣的牽掛與深情。
片刻後,梅吟雪收斂兒女情長,正色稟報要事:“公子,還有一樁怪事。方纔我清點庫房藥材,發現數瓶上好金瘡藥無故短缺,存放位置也被人刻意挪動,想來是有人趁眾人不備,悄悄盜取藥材,暗中接濟暗處受傷之人。”
“竟有此事?”影姬聞言神色一凜,快步上前,“內鬼果然一刻不曾安分,暗中接連作祟!”
陳穩麵色愈發沉凝:“物證浮現、藥材失竊,線索愈發清晰,內鬼一日不除,我們便一日身處危局。”
林嘯攥緊手中長刀,憤然開口:“依我之見,此刻便當眾覈驗所有人衣物配飾,以此麻布、銅釦為對照,定能快速鎖定可疑之人!”
“萬萬不可。”陳穩連忙勸阻,“黑風寨大軍虎視眈眈,此刻內部相互猜忌盤問,隻會人心渙散、自亂陣腳,反倒正中內鬼下懷。”
韋長軍靜靜思索片刻,從容定下排程之策:“諸位稍安勿躁。即日起,所有人兩兩結對,互相查驗隨身衣物配飾,暗中比對物證;影姬負責清點所有物資,登記藥材出入明細,做到有據可查;林嘯帶人再加設外圍陷阱暗哨,嚴防外敵靠近;陳叔堅守正門,把控出入要道。”
眾人紛紛領命,各司其職,有條不紊行動起來。
梅吟紅輕聲附和補言:“內鬼素來謹慎狡猾,行事隱秘從不輕易暴露。我們隻需嚴守防線、密閉內外,斷了他傳信聯絡的機會,待到兩軍對峙之時,潛藏之人必會自露破綻。”
就在眾人各司其職、暗中排查隱患之際——
咻——嘭!
一道赤紅煙火驟然劃破天際,自黑風山巔沖天而起,在高空轟然炸裂,滾滾濃煙四散蔓延,醒目刺目。
刹那間,全場眾人神色驟變。
林嘯沉聲變色:“是黑風寨的集結訊號!”
陳穩長歎一聲,麵色凝重至極:“煙火升空,意味著山寨人馬已然集結完畢,不日便會大舉進山圍剿!”
影姬立刻拔刀戒備,周身寒意凜冽:“外敵將至,內奸暗藏,我們即刻全麵佈防,嚴陣以待!”
山風呼嘯而過,捲動滿地枯葉,肅殺凜冽的殺伐之氣籠罩整座山寮。
外有悍匪大軍步步緊逼,內有奸徒蟄伏暗中算計,前路迷霧密佈,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韋長軍抬眸望向遠處山間不散的煙火,眼底鋒芒凜冽堅定,側首看向身旁一剛一柔、各懷深情的梅吟紅與梅吟雪,心中思緒萬千。
他朗聲開口,字字鏗鏘,響徹山林:“全員聽令,即刻加固防禦、整頓兵刃、死守山寮!外敵來犯,你我並肩共禦;內鬼潛藏,你我冷靜周旋。”
“從今往後,同心同德,守望相依,縱使前路刀山血海,我韋長軍,必護眾人平安脫困!”
眾人齊齊應聲,聲響鏗鏘,士氣凝聚。
而人群陰暗角落,一道身影默然垂首,眼底暗光翻湧,掌心緊緊攥著一物,神色陰翳晦暗,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