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垂落，山風捲著陰寒漫過江南地界，江南分舵的燈火卻比昨夜更亮。韋長軍昨日定下的軍令早已傳至全舵：佈防如常，不增搜捕、不換崗哨，隻在覈心節點暗設防備，以靜製動。
內堂廊下，韋長軍端坐椅上，始終未靠近城樓煞氣之地，隻垂眸聽著各處回報，神色平靜無波。成無己守在一旁，剛為他施完固脈針，低聲叮囑：“將軍，邪毒雖已蟄伏，脈根仍需靜養。外麵攻防自有眾人盯著，你隻需靜心安坐，萬不可勞神動氣，擾了內息。”
韋長軍微微頷首：“老先生放心，我明白。”
梅吟雪剛從陣眼巡查回來，快步走近，輕聲稟報：“兄長，正陽陣三層屏障都已補全加固，我在陣眼外層加了鎖陰隔層，專門剋製蝕陽霧的腐蝕之力，就算陰煞再烈，也絕滲不進陣內半步。”
影姬的身影從廊下陰影中走出，氣息輕得像風，語氣利落冷定：“公子，我已在陣眼、內堂、院牆關鍵節點佈下反隱鎖陰符，幽都遁影術再難靠近核心區域。其餘防線全按軍令未動，隻暗加了巡哨。”
梅吟紅提著短刃大步走來，刀刃擦得鋥亮，渾身帶著藏不住的銳氣：“公子，四門我都巡遍了，林嘯帶著精銳把防線守得跟鐵桶似的！弟兄們都喝了成老先生開的固氣湯藥，個個精神頭足得很，陰羅閣的雜碎敢來，老孃直接把他們剁在陣外！”
林嘯緊隨其後，抱拳躬身，甲冑上帶著夜露的寒氣，聲線沉穩鏗鏘：“公子，四門盾兵、箭兵、符兵全部就位，預備隊分守兩處薄弱點，火油、符紙、傷藥全已備足，隨時可以補防接應。”
韋長軍抬眼掃過眾人，隻定下核心鐵規：“記住，依舊隻守不攻，以陣法為依托，不貿然出陣、不貪功追擊。他們急著破局，我們便穩守耗力，任他千般計謀，守住陣、護好人，便是贏。”
“明白！”眾人齊聲應命，轉身奔赴各自防線。
成無己輕歎一聲，將溫好的固元茶遞過去：“將軍，喝口茶穩著心神，無論外麵如何，都不可亂了氣息。”
韋長軍接過茶盞，目光隻淡淡掃過陣外沉沉的夜色，依舊沉穩如常。
不過半柱香功夫，天地間陰氣驟然暴漲，如墨色狂潮從四麵山林翻湧而至，連月華都被遮得嚴嚴實實。分舵四角的預警銅鈴驟然炸響，陣外兩道陰冷的笑聲穿透金光屏障，直直響徹全舵。
“韋長軍，昨夜留的幽都令牌，你可還收著？”黑霧翻湧，兩道身影立於陣前。左側是昨日敗走的玄陰護法，周身陰氣比前日更盛；右側是身披黑袍、臉覆白骨麵具的男人，氣息陰冷刺骨，正是幽都勾魂使。
勾魂使指尖撚著一縷黑氣，陰惻惻笑道：“我與玄陰護法聯袂而來，就是要告訴你，你的死期，到了。”
玄陰護法厲聲接話，戾氣滿溢：“昨日讓你僥倖逃過一劫，今日，我定要破了你這破陣，取你純陽生魂！”
話音落，他猛地揮手，濃黑如墨的蝕陽霧翻湧而出，比昨日更烈、更凶，鋪天蓋地撞在正陽陣的金光屏障上。滋滋的腐蝕聲刺耳響起，金光瞬間劇烈晃動，連陣內的地麵都傳來隱隱震顫。
“穩住！”梅吟雪早已守在陣眼，雙手結印，指尖金光暴漲，引動陣眼之力層層加固屏障。提前布好的鎖陰隔層全力起效，蝕陽霧雖凶，卻隻能在外層肆虐，無法滲入陣內分毫。可她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額角很快滲出薄汗。
“放箭！符兵齊發！”城樓上的林嘯厲聲指揮，裹著火油的火箭如雨落下，正陽符接連炸開，將衝在最前麵的血煉屍傀炸得粉碎。可黑袍人與屍傀的數量比昨日多了近一倍，前赴後繼地撞向陣法，金光屏障晃得越來越厲害。
梅吟紅守在正門內側的防線缺口，短刃緊握，厲聲喝罵：“雜碎們！有本事破陣進來，姑奶奶一刀一個，全給你們剁了！”
勾魂使見蝕陽霧久攻不下，眼中閃過陰狠，抬手打了個暗號。黑霧中瞬間分出十幾道極淡的黑影，藉著夜色與陰煞掩護，分散著摸向分舵院牆——正是幽都最擅遁影的死士，目標直指陣眼與內堂。
可他們剛靠近院牆關鍵節點，牆頭上暗藏的反隱符驟然亮起刺目金光，刺耳的預警聲接連劃破夜色。
“等你們很久了。”影姬的聲音從陰影中驟然響起，軟刃出鞘，寒芒如流星閃過。她本就精通幽都遁術，對這些死士的藏身路數瞭如指掌，軟刃翻飛間，兩道黑影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已身首異處。剩下的死士慌了神，想要借遁術脫身，卻被提前佈下的鎖陰符死死困住，不過片刻功夫，十幾名幽都死士儘數被斬殺，無一人能潛入核心半步。
影姬收了軟刃，指尖捏著從死士身上搜出的咒符，快步回到內堂廊下稟報：“公子，幽都死士全解決了，這是他們帶的破陣咒符，想引動陰煞亂陣眼，冇能得手。”
韋長軍接過咒符掃了一眼，微微頷首，隻道：“辛苦你，繼續盯著暗處，不必硬拚。”
成無己在一旁順勢搭了他的腕脈，見脈息平穩無波，才徹底鬆了口氣。
陣外的勾魂使見潛入計劃徹底落空，又驚又怒，眼中戾氣暴漲。玄陰護法咬牙嘶吼：“暗的不行，就來硬的！我就不信，這破陣能一直扛下去！”
勾魂使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白骨杖上，周身陰氣瞬間瘋漲，厲聲喝道：“血祭引煞！牽魂亂神！”
刹那間，方圓數十裡的陰寒之氣瘋狂彙聚，黑霧中傳出無數怨魂淒厲的嘶吼，漆黑的咒文伴著猩紅血光，一半狠狠砸向陣法屏障，一半順著金光縫隙飄向陣內弟子。隻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最外層的鎖陰隔層應聲碎裂，正陽陣的主屏障瞬間黯淡了三分，梅吟雪被陣眼傳來的反震之力震得後退半步，臉色霎時一白，卻依舊死死咬著牙，雙手不停掐訣補陣，指尖金光連閃：“兄長，他們用血祭強引地脈陰煞，陣法壓力太大了！”
更凶險的是那些飄入陣內的牽魂咒文，本是專擾人神魂、亂人氣血的陰毒術法，卻因弟子們提前喝了成無己調配的固氣穩神湯藥，正氣充盈於內，咒文落在身上，如同石沉大海，連半分波瀾都冇能掀起來。
“不可能！我的牽魂引，怎麼會全失效了？！”勾魂使失聲驚呼，滿臉不敢置信。
城樓上的林嘯放聲大笑：“就你這點下三濫的手段，早被我們防得死死的！有本事再使出來，看爺爺們怕不怕！”
就在陣法震動的間隙，幾具悍不畏死的血煉屍傀硬生生撞開了一道極小的缺口。“敢闖？找死！”梅吟紅眼疾手快，提著短刃縱身衝去，刀光翻飛如疾風驟雨，三兩下便將衝進來的血屍劈得粉碎，回頭厲聲喝令：“盾兵頂上！把缺口給老孃堵死！絕不讓一個雜碎進來！”
林嘯立刻調派預備隊補上，符兵集中火力轟向缺口處的陰煞，不過瞬息功夫，裂縫便被徹底封死，冇給敵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機。
勾魂使一連兩次催動血祭，不僅冇能破開陣法，反而耗得自身氣血翻湧，帶來的屍傀、死士折損了大半。玄陰護法的蝕陽霧也耗了個乾淨，帶來的黑袍人死傷慘重，再硬攻下去，彆說取韋長軍的生魂，連自己都得折在這裡。
“不能再耗了！”玄陰護法急聲勸道，“閣主交代過，此次隻為試探虛實，不可硬拚送死！再耗下去，我們這點人手全得交代在這！”
勾魂使死死盯著內堂廊下的方向，眼底滿是怨毒，卻也清楚今日絕討不到半點好處。他猛地一揮手，對著陣內厲聲放話：“韋長軍，今日算你走運！不過是守成一時罷了，等我家主上與陰羅閣主親臨，定將你挫骨揚灰，踏平你這破分舵！我們走！”
一聲令下，殘餘的黑袍人連忙扶著氣血虧損的他，帶著僅剩的屍傀殘部，倉皇退入黑霧之中，轉瞬消失在漆黑的山林裡，隻留下滿地焦黑的屍骸與未散的陰煞。
危機解除，陣內的弟子們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立刻各司其職：修補陣法、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冇人敢徹底鬆懈。
內堂廊下，梅吟雪、梅吟紅、影姬、林嘯陸續趕回，個個身上沾著血氣，眼底卻都帶著守住陣地的釋然。
“兄長，陣法外層的鎖陰隔層碎了，我已經帶人在補，半個時辰內就能恢複如初，絕不會留下半分破綻。”梅吟雪率先開口，語氣裡還帶著一絲未平的喘息。
影姬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冷靜：“全舵都已排查完畢，冇有漏網的死士，也冇有殘留的陰煞咒印，暗處我已加派了暗哨，絕不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林嘯上前一步，單膝抱拳，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愧疚：“公子，此戰我們雖守住了防線，卻折損了3名弟兄，另有27人輕傷。陣亡弟兄的後事我已安排人妥善處置，後續撫卹也會立刻跟進。屬下未能護住所有弟兄，請公子降罪。”
韋長軍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溫和卻鄭重：“戰場凶險，傷亡在所難免。你們守住了分舵，護住了絕大多數弟兄，已是大功。陣亡的弟兄務必厚葬，家屬要加倍撫卹，絕不能讓捨命護舵的弟兄們寒心。受傷的弟子，讓醫士多上心，所需藥材隻管找成老先生調配，務必讓他們早日痊癒。”
“屬下明白！”林嘯重重點頭，眼眶微紅，起身退到一旁。
梅吟紅暢快地啐了一口，按了按沾血的短刃：“這群雜碎，來的時候氣勢洶洶，還不是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什麼狗屁勾魂使，連我們的陣都破不開，簡直是廢物！”
“不可大意。”韋長軍緩緩開口，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山林，語氣沉靜，“這兩次進攻，都隻是試探。他們連真正的底牌都冇亮出來，真正難對付的，是從未露麵的陰羅閣主，和幽都的主上。”
影姬的臉色也沉了幾分：“公子說得對。勾魂使在幽都不過是中等頭目，便能催動血祭引動數十裡陰煞，若是幽都主上親臨，手段隻會更陰毒狠辣。更何況，能讓幽都餘孽甘願聯手的陰羅閣主，絕非等閒之輩。”
堂內的氣氛，瞬間又凝重了幾分。
梅吟雪輕聲開口，語氣卻滿是堅定：“不管他們來的是誰，我們都守得住。隻要兄長安心養好傷，我們同心協力，任他什麼陰謀殺局，我們都能扛過去。”
韋長軍看向眼前幾人，眼底泛起暖意，微微頷首：“說得對。他們有陰謀殺局，我們有同心同力。傳令下去，全舵輪班休整，加固防線，養精蓄銳，迎接接下來的硬仗。”
“遵命！”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
夜色越來越深，山風捲著殘餘的陰寒掠過飛簷，分舵的燈火依舊長明。
兩次守禦成功，卻冇人敢有半分鬆懈。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狂風暴雨，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