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跟在崔嬤嬤身後來到秦坤儀院中。
心裡七上八下,她邁過門檻,聽走在前麵的崔嬤嬤開口向上稟報。
“公主,紫檀姑娘帶到。”
紫檀隻感覺室內有許多雙眼睛朝她看來。
她低著頭上前行禮。
“參見公主。”
秦坤儀斜倚榻上,懶懶往下看一眼,“起吧。”
崔嬤嬤接到秦坤儀的眼神,會意,招手帶領室內侍女一同退下。
紫檀站在榻前惶惶不安。
榻邊是身披盔甲、手裡按刀的周有恒。
榻上是這整座府邸的主人。
“不知、公主喚下仆過來有何事吩咐?”
“抬起頭來,本宮瞧瞧。”
不知秦坤儀的意思,紫檀隻敢應一聲“是”,抬起頭照做。
抬頭後,目光觸及榻上的人,她怔愣片刻。
“你在想什麼?”
到她跟前,竟還敢走神。
秦坤儀語氣漸涼,“平日就這樣跟在主子身邊伺候?”
紫檀腦中一個激靈,提裙在榻邊跪下,如實答:“下仆原有些緊張,但看清公主麵容後,卻又……”
“卻又如何?”
“卻又覺得親切。”紫檀解釋,“想到郡主再過些年便會長成公主的模樣,一時恍惚,像是瞧見了來日的郡主,便不覺緊張了。”
秦坤儀周身低壓散去,笑裡終於有些真切。
“你比她們三個都聰明。”
這些年來,不曾被宮中收買、胡亂攛掇主子;也不曾像她期望的那樣,好生規勸主子、哪怕惹主子不喜。
無功無過,隻是一個專心伺候主子衣食住行的小丫頭。
“下仆什麼都不求,隻求好好跟在郡主身邊,為郡主端茶添衣,就這樣伺候郡主一輩子。”
秦坤儀悠悠回她:“本宮倒是樂得如此,無意逼你做什麼彆的。不過宮中的人……好似不是這般想法呢。”
“宮中那邊、下仆自會請郡主垂憐,隻需郡主入宮時與下仆一同含糊過去。”
紫檀叩首伏地,“還請公主放心,下仆絕不敢做出攛掇挑唆之事。”
秦坤儀聽這回答還算滿意。
“難得,原來你主子是個吃軟不吃硬的。”
竟然讓貼身侍女受點委屈哭一哭,就能反過來挑撥啟瑞和宮裡的關係。
她前麵那些年當真冇找準關鍵。
“既然你哭著求她,便能得她垂憐,宮中的事便由你自己看著去辦吧。注意些分寸,彆把假戲做成真的就行。”
秦坤儀吹一吹指甲上的灰塵。
“另外,不論宮中吩咐你做些什麼,你都需來本宮這裡稟報。”
紫檀額頭貼地,一直未起。
半晌。
她應下:“是。”
秦坤儀從腕上隨手摘下一隻嵌玉琺琅金鐲遞過去。
“你的了。”
紫檀雙手捧住沉甸甸的金鐲,“謝公主。”
……
秦啟瑞在園中聽了一下午的斷案大戲。
有死了沉冤得雪的,有活著水落石出的。
再聽聽這齣戲編自哪地民間,多少能聽出幾處腐朽堂、幾處清朗府。
聽夠看夠吃夠,秦啟瑞回院休息。
——
她剛回不久,崔嬤嬤將紫檀給她送回來。
秦啟瑞眉頭一挑,問她們:“玉佩組好了嗎?”
崔嬤嬤笑著答:“有郡主割愛借人,有紫檀姑娘幫忙,能不好嗎?”
秦啟瑞看向紫檀。
紫檀答一句:“都組好了。”
“想來是個稀罕物,這麼麻煩,必然好看。”秦啟瑞調侃崔嬤嬤,“等哪日娘戴上,嬤嬤記得提醒我看。”
“誒。”
崔嬤嬤好生應下,扯個由頭回去了。
房裡。
秦啟瑞繼續看手裡的書。
金楠抱刀守在門旁,青杉時不時揭開爐蓋往裡添炭。
偶爾有風拍窗。
不知不覺天暗下去。
房裡點起燈。
秦啟瑞去用過晚膳,回來洗漱歇下。
屏退青杉金楠一群人,房間終於顯露出原有的寬敞,秦啟瑞終於捨得放下手裡的書,靠坐在床頭。
紫檀見她停下,從袖中取出那隻金鐲遞過去。
秦啟瑞接過看了看。
“東西不錯。”她笑問,“娘賞的?”
“是。”
秦啟瑞拍拍床邊。
紫檀坐過去,為秦啟瑞披一件衣裳,低聲講:“公主叫下仆過去提醒了幾句,讓下仆在宮中做戲也罷,莫要假戲真做到府裡。
“好似那日馬車裡郡主說的話、叫人聽了去。”
秦啟瑞笑笑,並不意外。
“這府裡哪處冇有孃的人?管家安排的車駕,駕車的人自然會多留個心眼。”
紫檀見她知曉,這才往下說:“公主賞這個鐲子,是因為下仆答應公主——往後宮中吩咐下仆做的事,下仆都會去公主那裡稟報。
“下仆本欲先說,此事要回來問過郡主,等郡主答應纔可稟報公主。
“但又怕將事情變得更麻煩,所以擅作主張,先應下了……”
“做得很好。”秦啟瑞把鐲子還給她,“這事你原本可以不和我說。”
紫檀冇有伸手去接,隻答:“下仆如今處境,唯有靠郡主垂憐才能活。如果下仆與青杉姐姐一般無二,郡主便不會再垂憐下仆,不是嗎?”
當日車廂裡一番話,是她第一次與自己的主子交心。
是她第一次覺得,她這位主子是能護住自己的侍女的。
端看她想不想。
“娘今日有冇有誇你很聰明?”秦啟瑞笑著,握住紫檀的手腕拉到麵前,將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再把那隻金鐲放進她手中。
“既然給了你,你隻管收著。”
紫檀收緊手,握住手中的金鐲,抿唇,點頭。
“謝郡主。”
見秦啟瑞準備寬衣躺下,紫檀忙問:“宮中的吩咐,向公主稟報一事?”
“既然娘想聽,你就報與她聽。”
怎麼說都是親孃,還能害了她不成?
讓皇後把紫檀當做眼線暗棋,讓她娘知道宮裡吩咐紫檀辦些什麼事,樁樁件件於她和公主府都有益無害。
秦啟瑞抬手,輕輕拍拍紫檀的臉,打趣她:“往後除了我這裡,你還能再領兩筆不菲的工錢。”
紫檀隻是聽這話都覺得心驚肉跳。
見秦啟瑞還在笑,她埋怨:“郡主慣會幸災樂禍,下仆的命可全懸在您一念之間。”
“那這一念還很紮實,你可以放心懸在上麵。”
紫檀笑得彎了眉眼,囁嚅著向秦啟瑞道一聲謝,伺候秦啟瑞寬衣歇下。
掖被角時,她道:“將要入冬,日子一天天冷起來,郡主床上的被褥也該添了。”
“你瞧著添吧。”
秦啟瑞嗓音沙啞,闔上眼簾。
紫檀輕應一聲“是”,起身吹滅燈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