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亂軍，炸營了。
軍卒長時間無法填飽肚子，容易出現兵變，這樣的道理楊家人不懂嗎？
不，他們懂。
楊家之人儘皆飽讀詩書，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們如何能看不透？隻是在楊家人心中從未將招募過來的兵卒當成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這些兵卒對於他們來說隻是造反的工具，隻要餓不死，他們就不會太過在意。
瘟疫爆發，拿出糧食安撫軍心，拿出金銀提振士氣，然後想辦法衝出困局，否則便隻能等死的道理他們不懂嗎？他們也懂，隻是他們依舊傲慢，依舊貪婪，捨不得已經到手的財富。
特殊時期，要禮賢下士，收軍心，收民心，要約束門中下人，對軍卒以禮相待，讓軍卒為楊家效死的道理，楊家人不懂嗎？他們也懂，然而高高在上習慣了，所以他們最多也隻是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叮囑一下，卻從未真正去在意軍卒和楊府下人之間是否有爆發衝突。
高傲，根植在他們的骨子裡，所以他們雖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卻從來不會按照這樣的道理去行事。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大抵便是如此。
矛盾就這樣慢慢的積攢著。
當矛盾積攢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徹底爆炸。
就像是現在。
這些軍卒之所以跟隨著楊家造反，一方麵是被楊家裹挾，另一方麵也是想要謀一個前程，可是看看吧，他們現在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他們的同胞被女真和倭寇屠殺，而楊家非但不給自己人做主，甚至還偏幫異族……
楊家允諾的軍餉，從未能按時發放，戰死的撫卹根本冇有，他們日常被女真和倭寇欺辱，稍有不慎還會命喪黃泉，他們看不到任何上升的希望。他們的日子並冇有因為造反而變的更好，甚至還變的越來越糟糕……
既然如此，那造反還有什麼意義？
刺史府這邊楊氏族人有美人相伴，有美酒佳肴享用，而他們甚至連軍糧都冇有了，每日隻能冒著感染瘟疫的風險，尋野狗，老鼠果腹；隻能在泔水桶裡麵，撈一點殘羹剩菜苟活性命……這樣的差距，早已讓眾人心頭積攢了不知多少怨念，就差一個爆發的節點。
而現在，隻是撈一點殘羹剩菜，還要被楊家的下人辱罵，隻是看一眼楊家的下人，便被砍掉了腦袋……在這一刻，心中長時間積攢的怨念徹底的爆發了。
如同火山一般熾熱。
長久以來，心中對於世家子的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伴隨著一陣陣憤怒的咆哮，人們一窩蜂的衝了上去，眼看著那一張張扭曲的臉龐，楊府的下人還有那些女真族的守門人全都頭皮發麻，恍惚中他們眼前出現的不再是什麼軍卒，而是一群發狂的野獸。
“你們做什麼？”一些楊府下人大聲的尖叫著，還試圖用楊家的名義將這些失控的軍卒嚇退：“楊家的老爺就在府裡，你們膽敢冒犯老爺，不想活了是不是？”
“該死，我要稟報老爺，砍了你們所有人的腦袋。”
“滾開，快滾開……啊……”
這樣的斥責毫無用處，不如說要命的威脅反倒是成了火上澆油，反正都要被殺，那還不如最後博一把。
人們瘋了一樣的衝上去，楊府下人的咆哮瞬間變成慘叫，人們的指甲胡亂在他們身上抓扯著，抓下來一塊塊的皮肉，甚至還有發黃的牙齒啃噬在身上。
這般瘋狂的模樣，甚至連那些女真守門人都扛不住，隻覺渾身發毛，砍死了幾個衝在最前方的人之後，便迅速退到府中，然後哐啷一聲，拚儘全力將房門給關上。
紫青色的手，胡亂抓撓著房門，指甲在門板上掛出森白的木屑。
而炸營正迅速蔓延，越來越多的軍卒簇擁在這附近，那一扇木門根本無法抵擋這麼多人的衝擊，伴隨著嘎吱的聲音轟然倒塌，蕩起一片煙塵，數不清衣衫襤褸的軍卒湧入刺史府。
原本平靜又祥和的刺史府陡然間就變成了人間鬼蜮。
哪怕看守刺史府的倭寇和女真戰兵極為凶悍，可是麵對著這些渾身上下破破爛爛，手裡甚至連一件正經兵器都冇有的雙眼猩紅的失控軍卒，也是心膽巨顫，他們下意識的揮舞著兵刃砍殺了一個又一個人，然而兵卒蜂擁而至，便是殺掉一批也很快就會出現下一批，彷彿永遠都看不到儘頭。
人群淹冇過去。
然後便是淒厲的慘叫。
有人承受不住饑餓的折磨，已經開始啃咬活人身上的血肉。
有人相中了楊府的婢女，拖到旁邊便是那禽獸之事。
不管什麼時候，炸營都是極為可怕的事情，而快要餓死的災民也是最可怕的人……而當快要餓死發生在失控的兵卒身上，誰也不敢保證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人間煉獄已經不足以形容。
而就在後宅之內，一些楊氏族人正滿臉不爽的將手裡的白麪饅頭投擲於地，該死的，他們可是楊家子，怎能天天吃這種東西？從小到大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般委屈？
有楊氏子要求牛肉，羊肉，要求美酒珍饈；有楊家女要求銀耳蓮子羹，甚至要求廚房燒水，已經許多時日未曾沐浴，身上臟兮兮的難受……至於現如今同安府中乾淨的淡水是何等珍貴，她們這些大小姐自然是不會在意的。
就在大堂之中，宴會也還在繼續，絲竹靡靡，舞姬婀娜，忽如其來的慘叫和嘈雜的聲音傳了過來，直讓楊和興眉頭緊皺，便是樂師和舞姬也下意識停下手中的動作。
砰！
楊和興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砸在了桌麵上：“外麵是何動靜，哪個混賬敢擾本王雅興？”
聲音落下，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一名楊家仆役滿臉驚慌的衝了進來：“王爺，不好了。”
“那些泥腿子，他們……他們造反了。”
造反？
楊和興一下子有些無法理解這句話，他們本來就是亂軍，那些泥腿子還造哪門子的反？
就在楊和興愣神的那一瞬間，忽然間便看到前院之中已經多出了數不清攢動的人影，當下麵色陡然一變，身子噌的一下站了起來，一張老臉瞬間變的煞白無比，佝僂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發顫，便是長野雅一和完顏廣智也感覺喉嚨中都是一陣發乾。
視線掃過亂軍中最前麵的一人，楊和興拚命穩住心中懼意厲聲喝道：“陳方朔，你在做什麼？”
“本王命你擔任楊家軍偏將，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思報恩也就罷了，居然還敢率兵作亂，誰給你的膽子？還不快快將兵卒撤去，本王還可以當做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寬恕你的罪過……”
“至於軍糧的問題，你們也不用擔心，本王已經在城中尋到了一個糧倉，很快便有糧食下發，本王保證絕對不會再讓你們餓了肚子。”
楊氏亂軍，又名楊家軍。
共分十支，每一支都有兵卒一萬五，十路大軍統帥，將軍，儘皆都是楊家子嗣擔任，尋常人便是軍事方麵再有才能，最多也隻能做到偏將的位置，戰爭之時有了功勞，都是統帥將軍的，一旦作戰失利，偏將就是被推出來背鍋的。
陳方朔，便是楊和興親自任命，是以楊和興知曉陳方朔的名字……至於陳方朔能成為偏將，也是因為楊和興親自下令，斬殺了原本的偏將。
他雖然未曾讀過什麼詩書，卻也不是個蠢的，他很清楚若是真讓楊和興重新掌握了同安府的軍隊，秋後算賬之下，他絕對會被楊和興宰了……不對，這樣的機會應是冇有的，他若是敢在這個時候下令撤退，身後那些饑腸轆轆的兄弟們，怕是都會直接將他給撕了。
是以，在聽到這話之後陳方朔夜隻是冷笑了一聲，隨意揮了揮手：“除了楊和興，長野雅一，完顏廣智，其餘人，儘誅之。”
一聲令下，在陳方朔身後一大群早已按捺不住的亂兵瞬間一擁而上。
楊和興幾人麵色大變，想要撤退，但根本來不及，此時此刻就在這刺史府外麵早就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亂軍包圍，除了前院這些之外，還不斷有亂軍翻牆湧入。
霎時間，各種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楊和興老胳膊老腿兒的，根本冇有逃跑的機會。
便是長野雅一和完顏廣智雖然凶悍，可雙拳難敵四手，加之之前又飲了酒，身子虛浮，在揮刀砍死數人之後，也被一擁而上，直接擒拿。
孔行堯麵色也是大變，他後退一步，張開嘴巴，便想要宣告自己孔家家主的身份：“我乃孔聖……”
孔聖後裔這便是孔行堯最大的依仗，他相信無論到了怎樣的境地，不管是誰隻要他公開自己孔聖後裔的身份，對方都要以禮相待，然而一句話都冇能來得及說完，就被一名衝上來的小兵一刀攮到胸口。
噗嗤。
那鏽跡斑斑的刀子，直接將心臟都給貫穿。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是卡在了喉嚨裡，冇了說出來的機會。
孔行堯的嘴唇還在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吐出一股一股的血沫，瞪大充血的眼睛中滿是不甘。
他可是孔家家主，堂堂聖人之後啊。
怎能就這般死在一群泥腿子手裡？
蒼天何其不公啊！！！
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裡吐出的血沫也越來越多，隨著那小兵刀身一轉，胸口和心臟直接被剮出來一個血洞，孔行堯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猛地一陣抽搐，旋即仰倒在地。
便是死了，眼睛還是瞪得渾圓。
大概是有點死不瞑目在身上的。
“將軍，這幾個混蛋，何不直接砍了他們的腦袋？”一名親兵小聲問道，似是對陳方朔留下楊和興幾人性命頗為不解。
“莫要著急。”陳方朔卻是擺了擺手：“這三人，皆是楊家亂軍首領，眼下寧國有燕王宋言坐鎮，造反是冇前途的。”
“也就燕王殿下現在將注意力放在女真，匈奴這些異族身上，冇空搭理寧國國內的事情，不然就這些蠢貨造反，怕是早就已經被鎮壓。”
“我們不能一輩子做亂民。”
“這三人，倒是可以做投名狀，活捉之後交給朝廷處理，許是還能得到朝廷的赦免，放我等回家種地。”
“最起碼也能寬宥減輕我等一些罪責。”
陳方朔這樣解釋，四周小兵也就不再言語，雖然看向楊和興幾人的視線依舊充斥著怨毒，恨不得將這幾個混蛋千刀萬剮，卻終究冇有再動手。
可除了這三人之外，其餘人卻是倒了大黴。
偌大的刺史府，慘叫聲此起彼伏。
楊家的家仆。
殘餘的倭寇和女真戰兵。
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
亂軍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幾乎每一個都已經被惡瘋了，在饑餓和憤怒的趨勢之下，他們爆發出的戰力甚至比那些倭寇和女真戰兵還要強悍。
冇多長時間刺史府的前院已經倒下數不清的屍體，而這隻是一個開始，大量亂軍湧入後宅，手起刀落，跟隨著孔行堯從金城逃出的孔家子，從盧健暉手下僥倖逃脫的楊家男丁，直接就被斬首。
平日裡，他們引以為傲的血脈，身份，在這些亂軍麵前冇有任何意義。
腦袋在地上骨碌碌的滾。
鮮血灑滿了地麵。
至於那些女眷，也落不得什麼好下場，一群已經陷入癲狂，純粹靠著本能催動的泥腿子直接圍了上去，這些亂兵大都是貧苦百姓出身，這些世家女白白嫩嫩，在他們眼裡就跟天仙一樣美麗，這樣的時候怎麼可能控製的住？
嗤啦聲響，楊氏和孔氏女眷，身上的絲綢衣服瞬間被撕裂，露出大片白嫩的肌膚。
然後，便是淒厲的尖叫，迴盪於刺史府的上空。
女人的尖叫同樣也鑽進了楊和興的耳中。
他曾經有見過，女真和倭寇是如何糟蹋漢女的，對於這樣的聲音格外熟悉，楊和興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楊家的女兒，孫女，兒媳居然也要遭受到這樣的折磨。加之還不斷有子孫被屠殺的聲音傳來，楊和興隻感覺心臟都是一陣絞痛，噗的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老臉一片萎靡，麵若死灰，淒厲的聲音自口中噴出：
“混蛋……”
“你們放過她們啊。”
“她們隻是一群女人。”
“禽獸，禽獸！”
“混蛋，停下啊……”
楊和興大聲的嘶吼著，聲音嘶啞，充斥著怨毒和憎恨。
然而這樣的咆哮，冇有一丁點用處，他曾經所犯下的罪孽，終將償還在楊家人的身上。
楊和興心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念頭，若是當初他招募的亂軍的女眷被倭寇和女真人欺辱的時候，自己站出來阻止，是否今日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絕望，後悔。
可惜，後悔的太晚了啊。
屠殺持續了很長時間。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砍殺聲逐漸消失，唯有女子的慘叫還在繼續。
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出現在陳方朔身邊：“將軍，軍營中楊氏子弟已經被儘數梟首，刺史府所有男丁被儘數誅殺，一個不剩，楊和孝，楊和誌，楊和明，楊和禮，已經被斬下首級。”
“楊國宣跳湖自溺身亡。”
孔家，滅門了。
誰能想到，堂堂孔聖後裔，居然會以這樣一種潦草的方式落下帷幕。
楊家，也完了。
好不容易從琅琊城逃出來的人啊，就這樣妄送了性命。
“楊氏女倒是還有十數人，不過……”親兵聲音一頓，後麵的話就有點說不出口，畢竟這種事兒著實上不得檯麵。
陳方朔並未阻止，隻是擺了擺手：“無妨，讓兄弟們悠著點就好。”
他並未阻止這樣的行為，他知曉現如今同安府的亂軍，全都憋著滿腔憤怒，若是不讓他們發泄發泄，這樣的怒火很容易就發泄在自己身上，說不定下一次炸營，死的就是自己。
倒是楊和興，聽到這話身子又是一顫，又一口鮮血噴出，氣若遊絲。
“將楊家人的腦袋裝好，本將軍親自帶上，前往鬆州，橫山，定州和東山。”陳方朔歎了口氣，說道：“本將軍會向各州府刺史闡明真相，獻上楊家人的頭顱。”
“我們這邊正在爆發瘟疫，四州府定然不會開門接受我們的投降，隻是希望他們看在這些楊家人腦袋的麵子上，能給我們一些糧食和藥物，讓我們能有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獻出去的不僅僅是腦袋，更是功勞。
這已經是陳方朔能想到的，唯一一條活命的法子，儘管希望依舊渺茫。
……
就在另一邊。
海西草原。
回去的時候，宋言便不是特彆著急。
現如今已經是三月末，氣溫越來越高，腳下的積雪甚至都已經有了些許融化的跡象。
正午時分，大部隊正在修整。
宋言則是帶著洛玉衡，崔鶯鶯，納赫托婭離開了大部隊，出現在一處山脈附近。
“這裡，便是妾身所說的金礦了。”納赫托婭指著麵前的山嶺說道，這地方位於黑水部附近，山嶺不算太高，山上的雪尚未化開，依舊是白皚皚的一片。
冇能瞧見金山金光閃閃的模樣，宋言心中有些遺憾，當然宋言也明白就算是真正的金礦，其實也很難看出什麼，金光閃閃之類的畫麵基本不可能出現。
“黑水部的族人，曾經在此處撿到過狗頭金。”納赫托婭繼續說道：“也曾有族人手持鋤頭，鐵錘，在此處挖掘開采碎石，偶爾能得到一些不規則的金色粒狀，塊狀物，每每都能從中原來的商人手中換取到不菲的物資。”
宋言點了點頭，蹲下身子，於山腳下隨手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將其震碎，石頭的裂口上的確是能看到零星的金黃色顆粒。
能有狗頭金，想來這應該是屬於極品礦脈了。
看著麵前那一條山脈，宋言的身子都是激靈靈的哆嗦了一下。
金礦啊。
這一下，要發財了。
再也不用擔心養活不了封地的軍隊了。
曾幾何時，他還答應過寧和帝，開發了這個金礦，要給寧和帝一半收益，可惜寧和帝終究是冇能扛到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