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已經困在同安城多日。
同安城曾經被楊家亂軍屠戮，整個城市所有人儘皆被殺，屍體被隨意拋棄在枯井，河流，破屋之中，最初之時天氣極冷，屍體不曾**。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冬去春來，太陽越來越大，氣溫越來越高，那些屍體也終究是承受不住了，皮肉開始開始腐爛，幾乎每一具屍體上都爬滿蒼蠅蟑螂，圍滿野狗老鼠。
剛開始的時候問題還不是很大，隻不過是整個城市一直籠罩著一種難聞的臭味，不管是城市個哪個角落，臭味總是瀰漫在人鼻尖，令人作嘔。
可漸漸的，情況便開始出現一些變化，一些老鼠變的有些瘋癲，時不時的便襲擊駐紮在同安城的兵卒，而被咬的兵卒很快便開始出現高熱，寒顫，頭痛之類的症狀。腹股溝，腋下，頸部更是彷彿凝結了一枚枚果核般的硬塊，堅硬黏連，一旦破潰便是濃水橫流。
更有人胸部劇烈疼痛，咳嗽，咳出的濃痰帶著猩紅血絲，亦有人口唇青紫，亦有人全身麵板遍佈瘀斑，便血，神誌不清，休克。一旦出現這樣的症狀，一日或者是兩日功夫，便會魂歸西去。
那病症來的極為猛烈，根本就冇有留下什麼施救的時間，輕而易舉便送了性命。
現如今，滿城哀嚎。
幾乎每一日都有大量軍卒病死。
楊家亂軍中雖有行軍軍醫，然而這些大夫平常治療一下刀劍傷勢勉強可以，對於這般情況卻是半點法子都冇有，甚至說就連這些軍醫都染上了病症，一個個的死掉。
除了留下一句疙瘩瘟便再無任何用處。
然而，這一句疙瘩瘟，卻已經讓不少人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疙瘩瘟，乃是最恐怖的瘟疫之一，因身上容易生長大大小小的疙瘩而得名。史書之中曾有數次記載，每一次疙瘩瘟爆發，都是數十萬上百萬人的死亡。
青石板路被粘稠的暗紅漿液覆蓋，踩上去發出“噗嗤”的悶響。東城一處軍營旌旗斜掛，軍營門口丟著三具屍體，一個兵卒麵目呆滯，機械似的拿著一把刀，正在分割一具野狗的屍體……野狗，老鼠這些東西不能吃，軍醫交代過的事情他自然知曉，然而冇辦法，他餓啊。
被困在這同安城已經將近一月。
軍糧早已吃光。
除了以這些東西的屍體果腹，又能怎樣？
軍營外，一隻枯瘦的手指正在堆積的屍體當中翻找，五指痙攣，顫抖，他想要尋到一點吃的，屍堆當中一隻老鼠竄了出去，那枯手的主人眼睛陡然變的明亮，興奮且貪婪，他的喉嚨中似是傳出了一聲詭異的怪叫，整個人直接撲了過去，眼疾手快的將那老鼠捉住，不顧老鼠身上的暗瘡，張口便咬了上去。
吱吱吱吱……
伴隨著老鼠尖銳的鳴叫，一股汙血便噴了出去，老鼠的眼睛似是在噴出的血沫當中泛著詭異的綠光。
一條小巷之內，唯見野狗爭扯一具女屍的肚腸。腸衣撕破時滾出成團蠕動的黑蚤，跳上狗鼻又彈向屋簷，犬吠之聲驚飛滿樹烏鴉，羽翼拍打如送葬的紙錢翻飛。
烈陽如凝血，潑在同安九門高聳的城樓上。運棺的板車在城門洞下排成長蛇，朽木與新鮮屍身混疊的腐臭彌散數裡。正在此時，一名守城卒突然栽倒，腋下鼓脹如拳的紫黑硬核，撞在石階上迸裂，膿血裹著碎肉濺上牆磚，像被揉爛的桑葚。
東死鼠，西死鼠，晝夜死人莫問數；黑血染花城牆磚，人鬼屍棺暗同屋……
在最初知曉瘟疫爆發的訊息之後，楊和興便第一時間帶領著楊氏族人，還有孔行堯，長野雅一，完顏廣智幾人，躲進了刺史府的最深處，以殘餘的倭寇和女真戰兵封鎖刺史府，同時下達命令，所有病死軍卒的屍體，儘皆運送到城外，希望能通過這樣的方式避開瘟疫之禍，除此之外還要求其餘軍卒儘皆待在軍營當中，不得隨意外出。
然而，這樣的安排似乎並冇有什麼用處。
軍糧已經不足。
為了果腹，那些士兵不得不穿梭在小巷，尋找能夠果腹的東西。
瘟疫，終究是蔓延開了。
現如今，偌大的同安府如同鬼蜮。
當然，同安城的災難似乎並未對楊和興等人造成太大影響，因為嚴格的封鎖瘟疫暫時未曾蔓延到府內，刺史府中依舊鶯歌燕舞，大廳之內，幾個身子曼妙的舞姬正在扭動著婀娜的腰肢，楊和興，孔行堯，長野雅一，完顏廣智幾人分賓主而坐。
桌案麵前，儘皆擺放著美酒佳肴。
酒精的麻醉讓人麵色微紅，眼神迷離。
“我們現在當如何，一直被困在這刺史府，似乎也不是一回事兒，琅琊王還請拿個主意。”醉意朦朧當中，孔行堯緩緩開口。
皺巴巴的老臉上眉頭緊鎖，自從瘟疫爆發，那不知究竟是誰，每日給自己送一個兒孫人頭的混蛋便消失無蹤。孔行堯本是鬆了口氣的，然而瘟疫的出現又讓孔行堯心情糟糕起來，仔細回想，自從給楊家獻上了降表之後，就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或許，他當初不應該那麼快獻上降表的。
若是再堅持一陣，忍一忍，說不得盧健暉火燒金城府的時候，還會帶上孔家人？
又何至於淪落到這般模樣，當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楊和興麾下兵卒本就損失慘重，現如今更是以每日數百上千人的規模病死，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照這樣發展下去怕是要不了多長時間楊和興就要變成一個光桿司令了。楊和興完蛋，孔行堯並不在意，孔行堯擔心的是，一旦瘟疫蔓延到刺史府，怕是孔家一脈剩下的族人也要完蛋，衍聖公一脈就此斷絕。
這一次的瘟疫實在是太可怕了，從目前得來的訊息看，隻要染上瘟疫，基本上就冇有活命的可能。
楊和興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麵上表情甚至有些頹然，自從困守同安之後，他便有種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力氣的感覺，他自然也是不願意困死在同安府的，可是，他尋不到出路。
占據東山琅琊的盧健暉，似是已經和占據了橫山的班超，占據定州的焦俊澤，乃至於鬆州聯絡上了，而且，雖不知是何人帶出去的訊息，他們甚至已經知曉同安府爆發了瘟疫。
這些人非常陰險，他們似是並冇有和楊家正麵廝殺的打算。
隻是安排人，以巨石封鎖同安府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讓楊家的亂軍不得出入，甚至命人砍伐，甚至是燒燬同安附近的山林樹木，讓楊家軍隊無處隱藏，因為缺少食物，楊和興曾經打算孤注一擲，進攻兵力最弱的鬆州，然而鬆州城隻是緊閉城門，以弓箭射擊，完全冇有出城迎敵的打算，而楊氏軍卒又因饑餓，手腳乏力，最終無功而返。
隨後，鬆州守軍便從城牆上潑下桐油，又以火箭，將楊家亂軍留下的屍體點燃，顯然是不想讓瘟疫蔓延到鬆州。
他們甚至還在同安附近，挖掘了一道道深邃的壕溝，徹底斷絕了同安出城之路。盧健暉，班超，焦俊澤這些人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想要困死同安府所有人，想讓楊家亂軍，儘數死在瘟疫當中。
這心思，何其歹毒。
抓著酒杯的手指越來越用力，指關節都有些發白，手腕輕輕顫動，酒杯裡麵泛起了絲絲漣漪。此時此刻，楊和興心中甚是懊悔，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就不應該招惹上宋言。
仔細回想起來，楊家一步步淪落到現在的結局，幾乎每一步都有宋言的手筆，如果不是宋言，楊家不會在朝堂上失去了支撐；如果不是宋言，有了女真五萬援軍，怕是早就攻破鬆州，橫山，不至於困死在同安……
如果不是宋言，楊和同不會死，他的嫡孫不會死……
如果不是宋言，楊家在寧國勳貴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大抵還會一直維繫下去，絕不至於淪落到現在這般結局。
可惜，冇有如果，在他的女兒楊妙清殺死宋言生母的那一刻，仇恨便已經糾纏在一起，再無任何化解的可能。
再後悔也晚了，楊和興搖了搖頭將心中雜念壓下：“現如今擺在我們麵前的怕是隻有兩條路了，第一條路，等！”
“等？”孔行堯眉梢挑起。
“冇錯，就是等。”楊和興點了點頭：“等晉王那邊，若是晉王那邊能在近期拿下更多城池，勢必會對東陵造成更大壓力，天武帝也就不得不調派軍隊過去鎮壓。”
“而現如今整個寧國境內，可戰之兵唯有三股，燕藩的燕王軍，趙改之麾下的禁衛軍，班超率領的金吾衛，銀羽衛，其中燕王軍出征海西，老夫估計冇有半年時間不可能有結果；趙改之麾下禁衛軍數量太少，距離太遠，那麼從班超的金吾衛和銀羽衛中調人，便是唯一的法子。”
“不然得話，那洛天樞小兒便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晉王大軍，殺入東陵，奪了他的皇位。”
“一旦金吾衛，銀羽衛調走，我們便有了衝破封鎖的機會。”
孔行堯很是認可的點了點頭：“不錯，那第二種法子呢？”
“放開糧倉，讓所有還活著的士兵大吃一頓，拿出所有金銀分發給這些士兵，重新鼓舞士氣，然後不顧一切放手一搏，進攻鬆州府，或許能博取一線生機。”楊和興再次說道。
這一下便是長野雅一和完顏廣智也都忍不住微微頷首。這老頭兒，雖看起來頹廢了一些，但多少還是有點本事的，至少對於眼前的情況掌握的很是不錯。
糧食，其實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剩下的軍糧至少還足夠支撐十萬大軍數日吃喝。隻是在瞧著軍糧不太夠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做出了削減兵卒糧餉供給的決定，冇辦法，若是將糧食全都分發給這些兵卒，那他們吃什麼？
至於金銀，這些玩意兒更是不缺。在同安府屠城的時候，滿城的財富都被掠奪，銅錢堆積如山，白銀也是一箱子一箱子的，根本數不過來，冇有具體清點過，但幾百萬兩想來還是有的。
可是這些白花花的銀子交給那些泥腿子，總感覺是在造孽。
“不若，再等上一等吧。”孔行堯這樣說道。
無人迴應。
似是已經預設了這樣的安排。
於是乎，客廳中便無人再提起這些糟心之事，樂師接著奏樂，舞姬接著舞。
靡靡之音，於刺史府中緩緩盪開。
雖有著牆壁的阻擋，然而現在的同安府實在是太安靜了，聲音終究是隱隱約約的傳了出去。
就在刺史府的後門之處，有著幾個大泔水桶，泔水桶裡都是刺史府中人留下的殘羹剩菜……
這地方，總是會聚集著一些軍卒。
雖是殘羹剩菜，然而總能撈出來一些冇吃乾淨的雞骨頭，啃了兩口的白麪饅頭，有時候甚至能尋到完整的雞腿，大概是掉在地上，沾染了灰塵，這種東西自是入不得貴人之口，然而對這些每天都隻有一碗稀粥的軍卒來說，卻是難得的美味。
至於臟？
快要餓死的時候，誰還能顧得了那麼多？
漸漸地，刺史府的後門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幾十個，一百個，數百個……不知何時，這一條街道全都是攢動的人影，時不時還能聽到一陣陣咳嗽的聲音。
靡靡之音透過牆壁，若隱若現的傳來。
人群忽然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隻是聽著這樣的聲音，他們大概就能猜得出現在的刺史府裡麵是怎樣的場景，美人歌舞，美酒佳肴，好不快活。
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剩菜葉子，泡爛的饅頭，被吸吮的發白的雞骨頭……
一些人的臉，開始微微抽搐起來。
瞪大的眼睛中隱隱透出些許紅光。
吱呀。
便在這時，院門開啟。
幾個仆役端著盆子走了出來，盆子裡都是一些剩菜剩飯，瞥了一眼擁擠在一起的兵卒，這些仆役眼睛裡都有些鄙夷。他們雖然是下人，但也是楊家的下人，瞧不起這些泥腿子的資格還是有的。
隨手一倒，盆子裡的剩菜剩飯全都倒進了泔水桶裡。這一下立馬引起了騷動，大量衣衫襤褸的兵卒立馬撲向泔水桶，一支支臟兮兮的手全都伸了進去，在裡麵尋找著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看著這般模樣，那幾個下人越發的瞧不起。其中一人呸了一口，吐了口濃痰到泔水桶中：“呸，狗一樣的東西。”
也不知是那一口濃痰，亦或是那一句話，似是刺激到了某些人的神經，原本還在爭搶的軍卒忽然之間變的極為安靜。下一瞬，一個個腦袋忽然抬起，一雙雙充斥著憤恨，怨毒的眼珠子死死的盯著那幾個下人，那種視線隻讓這幾個人頭皮發麻。
然而在這些泥腿子麵前，他們不想失了顏麵，一個下人怒聲罵道：“瞪什麼瞪，敢瞪老子，活膩歪了？”伸手一指最前麵的一個軍卒，那下人衝著一個守門的匈奴戰兵厲聲喝道：“給我宰了他。”
那匈奴戰兵麵上閃過一絲獰笑，唰的一聲抽出刀一刀劈出，直接砍在那軍卒的脖子上。
一顆腦袋瞬間被砍斷。
那下人麵露得意，本以為這一下便足以將這些不知尊卑的兵卒給嚇退，剛想要說兩句場麵話鎮鎮場子，可誰曾想再次看向這些軍卒的時候，卻驚訝發現這些軍卒一個個麪皮都在抽搐，瞪大的眼睛似是都在充血，喉嚨中，都是快要壓抑不住的低吼。
“你們，你們想要做什麼……”那種感覺，讓這些下人毛骨悚然，他們有些慌了：“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王爺就在裡麵，若是衝撞了王爺，小心你們的狗命……”
話還冇說完，一個軍卒猛然間衝了過去，一把將這下人撲倒在地，張開嘴巴，一口便咬在了這下人的鼻尖，隻聽嘎吱一聲，鼻頭都給愣生生的咬斷。
那如同野獸般的動作，更像是數十日折磨的宣泄。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驟然間劃破了寂靜的城市。
楊家亂軍……炸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