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寒夜獨燼
謝書筠沒有點燈,也沒有去梳洗。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直直地走到床邊,然後重重地仰麵倒了下去,摔在柔軟的錦被上,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她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承塵頂繁複卻模糊的藻井花紋。
黑暗和寂靜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混亂。
無邊的混亂在腦海中翻騰、撕扯。
謝太後冰冷威嚴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
“權力纔是唯一值得信任的東西……皇帝的情可以給你,也可以給任何人……沒有哀家,沒有謝家,你算什麼?”
李縝在蘭林殿煩躁地讓她“退下”時不耐的眼神,他拒絕釋放趙琉毓時那看似冷靜實則冷酷的“自有分寸”……
趙琉毓在掖庭黑牢裡蜷縮在黴爛稻草上,渾身血汙、奄奄一息的模樣,那雙努力睜開、試圖安慰她的眼睛,還有那氣若遊絲的“一言為定”……
她自己跪在仙居殿冰冷金磚上,對著太後說出的那句屈辱的、徹底背棄自我的承諾——“從今往後……聽姑母安排……好好做謝家的女兒。”
玉露驚恐轉述的那句“她終究姓謝”……
無數畫麵、聲音、情緒交織碰撞,如同無數根繩索勒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一陣劇烈的煩躁和絕望席捲而來。
“我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茫然,帶著濃重的哭腔。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猛地用手捂住臉,不想讓這脆弱的嗚咽泄露出去,可壓抑不住的啜泣聲還是從指縫中溢位。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溺水的人拚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卻被洶湧的暗流一次次拖入深淵。
這幾日經歷的種種——好友蒙冤、求告無門、太後威逼、皇帝誤解、自我背叛……
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層層壓下來,讓她喘不過氣,瀕臨崩潰的邊緣。
“阿蠻……”她在淚水和哽咽中斷續地低語,彷彿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絕望中抓住唯一的執念,“我一定……一定會救你……一定……”
混亂的思緒中,李縝那句“她終究姓謝”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冰冷的嘲諷。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淚水卻流得更凶。
“陛下……你說得對……”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像是在回應那個早已離開的人,“我終究姓謝……”
侍寢之後,常喜公公親手奉上的那碗避子湯……那濃烈的、帶著當歸苦澀的滋味,此刻彷彿再次瀰漫在口中,苦澀得讓她喉頭髮緊,胃部翻湧。
那碗湯,每一次,都在冰冷地提醒著她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她與李縝之間,隔著謝家,隔著皇權,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所謂的恩寵,所謂的溫情,不過是帝王興之所至的施捨,是建立在家族利益和權力平衡之上的鏡花水月。
九成宮枕瀑樓裡那些依偎的溫存,那些帶著薄荷糖清甜的私語,那些彷彿脫離了宮廷桎梏的短暫歡愉……此刻想來,竟遙遠得像一場不真切的幻夢。
一場她誤以為可以沉醉其中,卻終究被殘酷現實狠狠擊碎的……鏡花水月。
“嗬……嗬嗬……”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淒涼,與臉上洶湧的淚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無比哀傷的畫麵。
笑著笑著,那笑聲漸漸變成了更深的嗚咽,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沉默。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固了。
謝書筠的呼吸終於漸漸平復下來,淚水也慢慢止住。
她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神卻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沉澱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帶著痛楚的清醒。
她望著那片模糊的藻井,彷彿穿透了屋頂,望向這深宮無盡的蒼穹。
“罷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罷了。”
在這吃人的深宮之中,什麼情愛,什麼帝寵,什麼家族榮辱,什麼權力巔峰……都是虛無縹緲、隨時可能傾覆的危樓。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能保護她想保護的人。
唯有變得足夠強大,才能護住阿蠻的命,護住冬葵冬青這些真心待她的人。
唯有……成為真正的謝氏女,才能在這荊棘叢生的路上,為在乎的人掙出一條生路。
疲憊的身體沉入錦被,混亂的心緒歸於死寂,而一顆被血淚澆灌過的、名為“守護”的種子,卻在絕望的土壤裡,悄然破土,帶著冰冷的鋒芒。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