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縝目光掠過王珩那張難掩得意的臉,唇角笑意更深,帶著帝王獨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王卿所言甚是。皇後賢良淑德,為朕分憂,功不可沒。常喜!”
“奴纔在。”
“即刻開朕私庫,取那套赤金累絲嵌東珠九鸞銜珠步搖,連同南海新貢的十二斛明月珠,快馬賜予皇後!此乃國母之榮,當配此物!”
旨意擲地有聲,滿殿皆是倒吸涼氣之聲。
九鸞銜珠,明月珠輝,這不僅是賞賜,更是對皇後地位的無上肯定。
王珩臉上紅光更盛,腰桿挺得筆直,餘光掃過同僚,儘是掩飾不住的矜傲。
就在這滿殿艷羨與恭賀聲中,李縝的目光似不經意般掃過角落垂首肅立的工部尚書韓仲卿。
他指節輕叩禦案上那座青玉山子,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喧嘩。
“說起孕育子嗣之功,”李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韓卿之女,婉才人韓氏,在九成宮為朕孕育皇兒,亦是勞苦功高。”
韓仲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
李縝唇角噙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笑意,龍目掃視全場:
“朕心甚慰。傳旨,婉才人韓氏,孕育皇嗣有功,著即晉封為正四品美人。
待其平安誕下麟兒之日,再行擢升,晉位九嬪之尊!”
“轟——!”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如同滾油潑入冰水,方纔還沉浸在皇後得賜榮光中的朝堂,瞬間被這石破天驚的旨意炸開了鍋!
隻是有孕就從五品才人晉封美人,更許諾誕子即封九嬪?九嬪之位,僅次於四妃,是後宮真正的高位!韓予熙不過初孕,竟得此潑天恩寵?!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輔國大將軍鄭驍虎率先踏出,聲若洪鐘,臉色鐵青,“後宮晉封自有祖製法度!
婉才人雖有孕,然尚未生產,豈能因腹中未知男女之胎,便許以九嬪高位?
此例一開,後宮綱常何在?恐引六宮非議,人心不穩啊!”
“鄭將軍所言極是!” 太傅陳昀緊隨其後,鬚髮微顫,言辭懇切卻暗藏鋒芒。
“陛下愛重皇嗣之心,臣等感佩。然九嬪之位,關乎社稷禮法,非大功或資歷深厚者不可輕授。
婉美人年輕資淺,驟然超擢,恐難服眾。況龍胎尚未降生,吉凶未卜,此時許諾高位,是否……操之過急?望陛下三思!”
階下反對之聲漸起,多是依附鄭、陳兩家的官員。
李縝端坐龍椅之上,鎏金燭台的光暈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指尖撚起案上一枚冰鎮過的嶺南荔枝,紅綃似的殼在修長指間輕旋。
“鄭卿,陳卿,”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朕的皇兒,無論男女,皆是龍種鳳雛,皆是朕的心頭至寶。
為朕孕育龍嗣,延續宗廟血脈,此功此德,難道還當不起一個九嬪之位?”
他目光如電,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定格在臉色難看的鄭驍虎和陳昀身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此事,朕意已決。”
“諸位愛卿,莫要多言。”
清涼殿內死寂一片,唯有冰鑒融化的水滴,落在鎏金銅盆裡,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嗒、嗒”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韓仲卿已然跪伏在地,激動得渾身顫抖:“臣……臣韓仲卿,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珩臉上的紅光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打臉的僵硬與陰沉。
鄭驍虎與陳昀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深切的忌憚。
九成宮的風,穿過高闊的殿門,帶著荷塘的水汽,卻吹不散這滿殿凝固的、無聲的驚濤駭浪。
殿外,日影西斜,將九成宮連綿的殿宇鍍上一層刺目的金邊。
那象徵著“雙喜”的訊息,此刻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向長安宮闈的每一個角落。
九成宮,漱玉齋內。午後,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卻驅不散室內驟然凝結的陰寒。
雪映步履匆匆,幾乎是跌撞著闖入漱玉齋內室。她臉色蒼白,手中緊攥著一張薄薄的、剛從長安飛鴿傳來的密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娘娘!長安急報!”
陳賢妃正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觸手生涼的羊脂白玉鐲——
那是她得知懷有身孕時,皇帝李縝親手為她戴上的。
聽到“急報”二字,她慵懶地抬起眼簾,那眼神裡慣有的沉靜與算計,在看清雪映臉上神情時,微微一凝。
“何事驚慌?”陳賢妃的聲音依舊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九成宮遠離長安,能讓雪映如此失態的,絕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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