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鹹魚翻身
另一邊,尚寢局的四個嬤嬤準時到了蘭林殿。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姓崔,生得膀大腰圓,麵相兇悍,一雙三角眼裡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精光。
她身後跟著三個年紀差不多的嬤嬤,個個板著臉,目光不善,像是來尋仇的,不像是來伺候侍寢的。
韓寶林站在殿中,身後是錦瑟和絲桐兩個大宮女,主僕三人看著這陣仗,臉色都有些發白。
崔嬤嬤上下打量了韓寶林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韓小主,您是頭一遭侍寢,這宮裡的規矩,老奴得好好給您講講。時辰不早了,先沐浴更衣吧。”
她一擺手,身後兩個嬤嬤便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韓寶林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拎小雞似的。
錦瑟剛要跟上,便被另一個嬤嬤攔住了:“在外頭等著,沐浴的規矩,宮女不許進。”
浴房裡熱氣氤氳,木桶中灑滿了花瓣,水溫正好。可韓寶林還沒來得及伸手試水溫,崔嬤嬤便一把按住她的肩頭,將她按坐在浴桶邊的矮凳上。
“小主,這頭一條規矩——”
崔嬤嬤捏起韓寶林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是在打量市集上待價而沽的貨物,“侍寢之時,小主須得低眉順眼,不可直視龍顏。陛下是天,小主是地,地可不能抬頭看天,那是大不敬。”
她說完,一揮手,兩個嬤嬤上前,三下五除二將韓寶林的衣裳褪去,動作粗魯得像在剝筍殼。
韓寶林還沒來得及羞赧,便被架著送進了浴桶。
崔嬤嬤親自拿起一塊澡豆布,蘸了水,照著韓寶林的背便搓了下去。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搓衣板,韓寶林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肩膀一縮。
“小主別動。”崔嬤嬤按住她的肩,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一邊搓一邊唸叨,
“這第二條規矩——侍寢之時,小主不可出聲。陛下問話,小主才答;陛下不問,小主便老老實實待著。若是發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響,驚擾了聖駕,那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她說著,澡豆布又往韓寶林的肩頭狠狠擦了幾下,白嫩的肌膚登時泛了紅。
錦瑟守在門外,聽見裡頭水聲嘩嘩,卻聽不見韓寶林半點聲響,急得直搓手。
她實在忍不住,從門縫裡偷看了一眼,正瞧見崔嬤嬤捏著韓寶林的手臂,不知在掐什麼,韓寶林咬著唇,眉頭緊皺,卻一聲不吭。
“嬤嬤!”錦瑟推門進去,陪著笑臉,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悄悄塞進崔嬤嬤手裡,“小主身子弱,嬤嬤輕些……”
崔嬤嬤低頭瞥了一眼荷包,捏了捏,嗤笑一聲,將荷包往錦瑟懷裡一推,聲音拔高了幾分:
“省省吧。貴妃娘娘吩咐了,讓老奴好好伺候韓小主。這規矩,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錦瑟臉色一白,還想說什麼,韓寶林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退下。錦瑟咬著唇,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小主這張臉確實生得好。”崔嬤嬤一邊塗香粉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
“難怪陛下點了您的牌子。隻是這宮裡頭,光有臉可不夠,還得有規矩。小主記著,明日侍寢回來,該謝恩的謝恩,該請安的請安,一步都不能錯。”
韓寶林一一應下,聲音輕柔溫順。
足足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韓寶林終於被收拾妥當。
她站在銅鏡前,鏡中的自己妝容精緻、衣衫輕薄,隻是眼眶微紅。
崔嬤嬤上下打量了一番,勉強點了頭:“行了,鳳鸞春恩車已經在外麵候著了,走吧。”
韓寶林轉過身,朝崔嬤嬤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柔婉:“多謝嬤嬤教誨。”
崔嬤嬤一愣,沒想到這位嬌滴滴的韓小主竟這般沉得住氣,折騰了這麼久還能這般溫婉有禮。
她哼了一聲,沒再接話,一揮手,領著人將韓寶林送出了蘭林殿。
夜色濃重,殿外停著一輛朱漆描金的鳳鸞春恩車,車簷下掛著兩盞琉璃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車旁立著兩個小太監,見韓寶林出來,連忙挑起車簾。
韓寶林扶著錦瑟的手上了車,車簾放下的瞬間,夜風裹著花香吹進來,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錦瑟跟在車旁,看著自家小主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車簾後,心疼得直掉淚,卻不敢出聲。
鑾鈴輕響,鳳鸞春恩車緩緩駛向甘露殿。
夜色深沉,甘露殿內燭火搖曳。
韓寶林踏入殿中時,隻覺得腳下金磚冰涼,透過薄薄的鞋底滲上來。
她垂著眼,不敢四處張望,隻記得殿中燃著龍涎香,氣味醇厚綿長,與她蘭林殿裡的清淡香氣截然不同。
她按照崔嬤嬤教的規矩,走到禦榻前盈盈拜倒,聲音輕柔得像一縷煙:
“嬪妾韓氏,叩請陛下聖安。”
“起來吧。”李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韓寶林站起身,依舊垂著眼,目光隻敢落在自己腳尖。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溫婉的麵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李縝靠在榻邊,手中轉著一枚翡翠扳指,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開口:“朕看了你父親呈上來的治水策,條理分明,切中時弊。韓尚書是個有才幹的人。”
韓寶林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說起這個。她垂首道:“家父不過是盡忠職守,陛下謬讚了。”
“盡忠職守?”李縝輕笑一聲,“滿朝文武,能說出‘治水不在堵而在疏’這句話的,你父親是頭一個。朕倒是好奇,他在家中也常與你說這些?”
韓寶林搖了搖頭,聲音柔柔的:“家父在家時,偶爾會對著河道圖出神,嘴裡唸叨幾句。嬪妾年幼時不懂,隻當他在自言自語。後來大了些,才漸漸明白父親是在憂心國事。”
“哦?”李縝來了幾分興緻,“你聽得懂?”
“隻聽得懂皮毛。”韓寶林輕聲答道,語氣謙遜,“父親說,治水如治民,宜疏不宜堵。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水勢到了極致,再高的堤壩也攔不住。不如給它一條出路,順勢而為,反倒能化害為利。”
她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話多了,微微垂下頭,耳根泛起了薄紅。
李縝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朝堂上那些大臣們引經據典,說得天花亂墜,倒不如這幾句來得明白曉暢。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說完便收了聲,不賣弄、不邀功,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不爭不搶的素心蘭。
“你父親教女有方。”他淡淡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韓寶林福了福身,聲音輕柔:“嬪妾愚鈍,不過是耳濡目染,學了些皮毛。若能替陛下分憂一二,是嬪妾的福分。”
這一夜,李縝與她說了不少話。韓寶林話不多,卻句句妥帖,聲音溫溫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水麵,不起波瀾,卻讓人覺得舒坦。
她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問什麼便答什麼,答完了便安安靜靜地待著,眉眼間始終帶著淡淡的溫婉笑意。
李縝想起那些在他麵前爭奇鬥豔的妃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安靜的女子,倒有幾分不同。
寅時三刻,韓寶林被人送回了蘭林殿。
甘露殿重歸寂靜,燭火燃了大半,殿中光線暗了幾分。李縝沒有睡意,靠在榻邊,從枕下摸出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串珠子被他摩挲了多年,表麪包漿溫潤,深褐色的珠麵上隱隱可見刻痕。他指尖緩緩滑過其中一顆,停在了那個嵌在木紋裡的“衛”字上。
這是他生母留給他的東西。
李縝的目光落在佛珠上,神情有些恍惚。殿中安靜得隻剩更漏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韓寶林,”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倒是有些娘親的柔婉。”
常喜立在殿角,聞言心中一驚。
他伺候了李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過,皇帝極少提起生母。
那位衛氏娘子,原是謝太後的宮女,不得寵、無家世,在宮中默默無聞地活著,又默默無聞地死去。
皇帝從不提她,常喜便也從不問。可他知道,那個貧瘠卻溫馨的童年,那一點來自生母的、微弱的溫暖,始終被皇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處。
如今,他說韓寶林“有些娘親的柔婉”。
常喜垂下眼,心裡已經明瞭,這位韓小主的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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