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爐承恩
酉時初,鎏金漏刻的水滴聲在空曠的殿中格外清晰。
尚寢局張公公準時躬著腰進了承慶殿,手中朱漆盤中三十餘枚綠頭牌列如雁陣,新晉妃嬪的玉牌被特意擺在了最前麵,玉色溫潤,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李縝擱下手中的奏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盤綠頭牌上,卻沒有伸手去翻。
他把玩著鎏金匣邊沿的紋路,看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一聲:
“常喜你瞧,這玉牌擺的陣仗,倒比北疆戰場還熱鬧。”
常喜立在禦案一側,聞言微微抬頭。他年約五旬,麵白無須,生得一副和氣模樣,眼角細細的皺紋堆疊起來,像秋日裡曬乾的菊瓣。
他順著皇帝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盤綠頭牌,沒有接話,隻是低聲道:
“陛下,太後娘娘方纔差人送了杏仁酪過來,說是陛下操勞國事,該當補補身子。”
李縝“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常喜頓了頓,又斟酌著道:“送酪來的姑姑還帶了句話——謝才人善彈琵琶,曲藝精妙,若是陛下得閑,可以傳她來演奏一曲,為陛下解解悶。”
李縝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九曲廊見到的場景——
滿身酥餅渣、髮髻散亂的少女,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說出“並蒂蓮”三個字,眼睛裡帶著幾分狡黠的光。
他嘴角不禁染上一絲笑意,稍縱即逝。
“她規矩學好了?”他隨口問道。
常喜應道:“皇後娘娘派了教習嬤嬤過去聽雨閣,這幾日都在教導。想來以謝才人的聰慧,應當是不錯的。”
李縝沒有再問。他的手指在綠頭牌上慢慢滑過,目光落在“謝才人”三個字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謝氏女。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太後的人,謝家的棋子。她進宮不過幾日,太後便急著把人往他跟前送。杏仁酪也好,琵琶曲也罷,不過是想告訴他,謝家的人該得寵了。
李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微苦。
得晾晾。
他把茶盞放下,語氣平淡地轉了話頭:“王家的如何了?”
常喜躬身道:“皇後娘娘拘著王才人在立政殿採珠呢。說是珍珠粉可以襯得容顏更鮮亮,王才人年輕,也該磨一磨性子。”
李縝點點頭,沒再多問。皇後那點心思他看得明白,王才人是她的人,自然要先調教好了再往他麵前送。隻是那日在九曲廊,王才人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樣,實在算不上聰明。
他的目光在盤中掃過,指尖撥開幾枚玉牌,最終停在了一枚上頭。
“韓寶林。”
常喜微微抬眼,沒有出聲。
李縝將那枚玉牌拈起來,在指間轉了轉,漫不經心道:“前幾日晨省,皇後讓她當眾剪了禁步?”
常喜斟酌著措辭,低聲道:“是。尚宮局做的禁步逾製了,韓小主也是無辜……她剛進宮,哪裡懂得這些規製,不過是尚服局送什麼便穿什麼罷了。”
李縝沒接這個話茬,將玉牌放下,又拿起另一枚,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韓仲卿遞的治水策朕看了,針砭時弊,切實可行,是個人才。”
常喜靜靜地聽著。
“更可貴的,”李縝將玉牌在指尖一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韓仲卿是寒門出身。”
殿中安靜了一瞬,隻有鎏金漏刻的水滴聲不緊不慢地響著。
李縝沒有再說什麼,將“韓寶林”的玉牌翻了過來,正麵朝上,擱在朱漆盤邊沿。
“傳韓寶林侍寢。”他靠回椅背上,語氣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常喜躬身應道:“是。”
“告訴尚寢局,”李縝頓了頓,唇角微微一彎,“把鎏金香爐找出來,一併送去蘭林殿。”
常喜一怔,隨即應了,弓著腰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靜下來,隻餘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李縝重新拿起奏摺,目光落在字裡行間,卻有一瞬的遊離。
他想起那日九曲廊,少女跪在地上,發間蝴蝶簪歪歪斜斜,卻笑得眉眼彎彎,說她們是“並蒂蓮”。
他搖了搖頭,將那點莫名的笑意壓下去,重新埋首於奏摺之中。
酉時三刻,蘭林殿。
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韓寶林坐在窗前,對著一盆素心蘭修剪枯葉,銀剪子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泛黃的葉尖,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撫弄琴絃。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發間隻簪了那支素銀芙蓉簪,通身上下素凈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隻是那張溫婉絕倫的臉上,眉間隱隱籠著一層薄薄的鬱色。
前幾日在含元殿當眾剪了禁步,那三聲“哢嚓”至今還在耳邊迴響,每每想起,心裡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澀。
“小主!小主!”
小太監春來提著燈籠一路小跑進院,氣喘籲籲地衝到廊下,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聲音又尖又亮:
“給韓小主道喜!陛下點了您頭一份兒侍寢!常喜公公特讓奴才送鎏金香爐來,說是陛下親口吩咐的,這是天大的恩賜啊!”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