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鹹魚纏金枝
仙居殿佛堂內檀香裊裊。
金絲楠木供桌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慈眉善目,低垂的眼簾似在看遍世間苦厄。
觀音像前的銅爐裡插著三炷紫檀線香,青煙盤旋而上,在雕花藻井處緩緩散開。
供桌兩側各點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燈火在琉璃罩裡輕輕搖曳,將滿室映得昏黃溫暖。
太後謝漪元跪在蒲團上,麵前攤著一卷《心經》,小楷工工整整寫了大半。她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皇後這把火燒得急了些。”她接過佩蘭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點評,“新開的牡丹遇上陳年胭脂,倒是出彩。”
佩蘭垂手立在身側,輕聲道:“皇後娘娘到底是年輕了些。”
太後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待最後一筆落下,她低頭一看,紙上端端正正寫著“謝書筠”三個字。
她擱下筆,抬眸問道:“準備得如何了?”
佩蘭會意,轉身從身後捧出一隻鎏金匣子,雙手呈到太後麵前。
匣蓋掀開,一股清甜的香氣便瀰漫開來,甜而不膩,正是尚寢局新製的鵝梨帳中香。
匣中輕紗寢衣滑出半幅,銀線繡的杏花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針腳細密,花蕊處還綴著米粒大的珍珠。
太後滿意地點點頭,指尖撫過那層薄如蟬翼的輕紗,淡淡道:“傳話禦前的人,就說哀家頭疼,讓陛下過來看望。途徑槐樹林時……”她頓了頓,看向佩蘭。
佩蘭會意,介麵道:“定讓陛下‘偶遇’謝才人餵魚。”
太後微微頷首,重新拿起筆,在“謝書筠”三個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燭火跳動,映得她臉上光影明滅,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篤定。
立政殿東暖閣,龍鳳銅熏爐裡燃著沉水香,青煙從鏤空的蓋頂絲絲縷縷溢位,滿室都是醇厚綿長的香氣。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懸著鮫綃帳,帳鉤上墜著金鑲玉的流蘇穗子,隨風輕輕晃動。
臨窗的紫檀木妝台上擺滿了各色胭脂水粉,銅鏡擦得鋥亮,映出皇後那張端肅的麵容。
王才人坐在綉墩上,歪著頭,齜牙咧嘴地忍著疼。
鬆月手持一隻白玉滾輪,蘸了藥膏,正沿著王才人的下頜線緩緩滾動。
滾輪碾過肌膚,帶著微微的刺痛,王才人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不敢叫出聲,隻一個勁兒地倒吸涼氣。
皇後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目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想要得寵,就得忍。這點苦都吃不了,往後還怎麼在這宮裡立足?”
王才人蔫蔫地應道:“堂姐說的是。”
皇後沒再理她,轉頭看向鬆月,壓低聲音:“如何了?”
鬆月手上不停,低聲道:“已準備妥當。九曲廊第七彎的琉璃瓦,今晨塗了南海蜂蠟,滑得很。奴婢親眼看著人辦的,錯不了。”
皇後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王才人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
“陛下慣會憐惜美人。到時候你跌進陛下懷裡,可要表現得比那池中錦鯉還要靈動三分。哭要哭得好看,笑要笑得動人,明白嗎?”
王才人想到李縝的模樣,心裡一陣激動,臉頰浮起兩團紅暈,連滾輪碾過肌膚的刺痛都忘了。她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憧憬。
皇後瞧著她那副發春的模樣,心裡冷哼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匹揉皺的絳紫綢緞,從宮牆盡頭緩緩鋪展開來。
太液池的水麵被染成一片金紅,晚風拂過,碎金般的波光層層盪開。
九曲廊附近的槐樹林裡,槐花正盛,一串串鵝黃的花朵綴滿枝頭,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香氣,混著池水的濕潤,沁人心脾。
謝書筠蹲在池邊的青石台階上,百無聊賴地往水裡撒魚食。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捏著魚食,一撮一撮地往池子裡扔。
發間斜插著一支鎏金蝴蝶簪,蝶翼薄如蟬翼,隨著她動作微微顫動,像要飛起來似的。
冬青捧著魚食罐站在她身後,急得直跺腳:“姑娘快罷手吧!這池子裡的錦鯉都被您喂成球了,仔細明日有人告到皇後娘娘那兒去!”
“你瞧那條紅頭白身的,”謝書筠渾然不在意,又將一撮魚食拋成弧線,笑眯眯道,“活像貴妃娘孃的團扇墜子。冬青你說,它是不是比旁魚都肥些?”
冬青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再勸,忽然——
“喵——”
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從槐樹後麵探出頭來,口中銜著半朵鵝黃的槐花,碧藍色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
謝書筠眼睛一亮,驚喜地叫出聲:“雪團兒!你怎麼在這兒?”
雪團兒是她從家裡帶進宮的,養了大半年,平日裡最黏她。進宮那日,她特特求了姑母,才把這隻貓兒帶了進來,養在聽雨閣裡,平日裡當個解悶的伴兒。
雪團兒歪頭看了她一眼,非但沒過來,反而叼著槐花轉身就跑,四條腿邁得飛快,一溜煙鑽進了槐樹林深處。
“哎——你站住!”謝書筠把手裡剩下的魚食往冬青懷裡一塞,拎著裙擺就追了上去,“雪團兒!回來!”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槐樹林,沿著九曲廊的方向追過去。
廊下掛著的燈籠還沒點亮,暮色漸濃,簷角投下的陰影重重疊疊。
謝書筠跑得氣喘籲籲,拐過第七彎時,終於看見雪團兒蹲在廊柱旁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
她鬆了口氣,正要上前去抱,餘光忽然瞥見前方拐角處閃出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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