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玉壺沉冰聲
楊晉話音未落,西席的陳昀已放下酒杯。
他清臒的麵容不怒自威,目光如古井寒潭,定在楊晉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墜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瓊廚院用心,是其本分,何須刻意稱頌?至於外臣——”
他聲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如刀,“當謹記臣子本分!宮闈協理,乃陛下聖心獨斷,祖宗規製所定!豈容妄加置喙?
更遑論借宴飲之機,攀附宮闈,妄議帝妃尊卑?”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絲竹聲都彷彿凝滯。
皇帝李縝的目光掠過臉色難看的鄭驍虎、沉穩站立的楊晉,最後在陳昀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處情緒難辨。
“太傅所言,是綱常正理。
然楊晉所言瓊廚院用心與新法成效,亦是實情。
行宮各司,用心辦差,當勉勵之。”
這便是對新派和楊晉不動聲色的支援。
他看向楊晉:“楊晉,外臣論及宮闈實務,終有不妥。念你本意是陳述瓊廚院之功,非刻意妄議,罰俸半月,以示警醒。”
楊晉沉穩躬身:“臣知過,謝陛下訓誡!”
“好了,”太後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和意味,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鄭驍虎和陳昀。
“都是為朝廷效力,何須言語機鋒?皇帝,哀家看這荔枝甚好,給和美人多送些去。
她父親在長安主持大局,是肱骨老臣,做女兒的,也替父分嘗這九成宮的福澤。”
將焦點引向謝書筠和謝家,既是維護,也是一種平衡——提醒皇帝和老派新派,謝家纔是真正坐鎮後方的柱石。
“母後慈心。”皇帝頷首。
一盤晶瑩剔透的冰鎮荔枝送到了謝書筠案前。她自始至終儀態端方,沉靜如水,彷彿周遭的暗湧與她無關。
起身,行禮,謝恩,動作行雲流水,帶著謝氏獨有的清貴氣度:“謝陛下恩典,謝太後娘娘慈愛。”
落座,拈起一枚荔枝,指尖冰涼,心亦沉靜。
這瑤光殿的每一縷香風,都裹挾著權力的寒刃。
她默默感受著袖袋裡椒鹽酥的稜角,那是她鹹魚靈魂最後的慰藉。
九成宮的棋局,在推杯換盞間,已悄然佈下了更多殺招。
皇帝的目光隨即落向了妃嬪席末端的宜寶林楊宛月身上。
她今日一身鵝黃柳葉紋薄綢襦裙,發間簪著玉簪花並那根做舊的五色縷,柔婉如初荷。
“宜寶林,”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和,“初到行宮,山野清幽,飲食起居,可還習慣?”
宜寶林受寵若驚地抬頭,眼中漾起水光,聲音又輕又軟:
“嬪妾謝陛下關懷。行宮清涼如畫,瓊廚手藝精巧,尤其是那冰鎮荔枝……
嬪妾一切都好,隻是……夜深人靜時,難免有些思鄉之情。”
最後一句,細若蚊吶,卻清晰可聞。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思鄉之情,人之常情。今夜朕得空,便去你那疊翠閣坐坐,陪你說說話,解解思鄉之苦。”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鄭貴妃手中的赤金酒盞猛地一晃,酒液濺落裙裾,臉龐陰沉如鐵,眼底嫉恨翻湧。
陳賢妃執著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緊。
麗婕妤嬌艷的臉龐扭曲,謙美人死死咬著下唇。
陳昀花白長須劇烈抖動,鄙夷痛心地閉了閉眼。
鄭驍虎臉色陰沉,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楊晉迅速低頭,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難掩激動。
其他大臣無不心中驚濤駭浪。
風暴中心的宜寶林,早已羞得滿臉通紅,深深低頭:“嬪妾……嬪妾謝陛下隆恩!”
太後轉動佛珠的手指微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謝書筠身上。
謝書筠默默剝開一枚荔枝,清甜冰涼。她清晰感受到鄭貴妃的嫉恨,陳昀的痛心。
皇帝這招,簡單粗暴又有效。
她抬眼望向禦台上平靜的帝王,心中暗忖:
借著一個妃嬪的恩寵,四兩撥千斤地敲打鄭係,壓製老臣,抬舉新貴,攪動後宮。這帝王心術……
她嚥下荔枝肉,指尖悄悄探向袖袋裡的椒鹽酥。這戲,真是越來越“下飯”。
目光掠過宜寶林嬌羞的側臉,鄭貴妃陰沉的麵龐,柳禦女低垂的眼簾。
九成宮的夜,怕是不會平靜了。
瑤光殿的喧囂漸漸散去,絲竹聲歇,燈火闌珊。
九成宮的夜,被山風吹得格外清涼,卻也因那禦口親許的“疊翠閣一坐”,在各宮苑間投下了無形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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