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井畔生花
就在這萬念俱灰、意圖縱身一躍的瞬間,一絲微弱的、不同於黑暗的色澤,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井沿內側,靠近水線的粗糙石縫裡,借著慘淡的月光,竟頑強地探出一抹極其微弱的白色!
她定睛看去——那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纖薄得近乎透明,在冷硬的石縫裡瑟瑟發抖,卻倔強地盛開著。
它是那樣渺小,那樣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它吹散。
可它就在這最黑暗、最貧瘠、最不可能的地方,拚盡全力地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實的生命!
謝書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劇烈地震顫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那朵小白花,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連你……連你這樣的小東西……都在拚命活著……”
她哽咽著,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生而為人……我……我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力量,如同那石縫裡滲出的生命力,瞬間擊潰了她求死的意誌。
不行!不能死!
“爹……娘……大哥……”她喃喃著,這一次,名字裡充滿了生的渴望和愧疚。
“還有書音……阿蠻……雪團兒……冬青冬葵……紫芙紫蘇……玉霜玉露……”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在她眼前閃過,帶著溫暖和牽掛。
“我若死了……娘該有多傷心……爹和大哥該有多自責……”
她彷彿看到了母親悲痛欲絕的臉龐,心如刀絞,“我不能死!我要活著!一定要活下去!”
求生的意誌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她幾乎熄滅的心燈。
她猛地後退幾步,彷彿逃離深淵的誘惑,遠離了那口吞噬希望的枯井。
身體的疼痛依舊尖銳,但此刻卻彷彿成了活著的證明。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那間冰冷的偏殿,目光急切地搜尋著。
角落裡,有昨日(或許是前日)宮人丟進來的、早已乾硬冰冷的饅頭。
她撲過去,抓起那冰冷的、幾乎能硌掉牙的饅頭,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
粗糙的碎屑刮擦著喉嚨,她用力地、幾乎是兇狠地咀嚼著,和著不斷滾落的鹹澀淚水,艱難地往下嚥。
“活著……我要活著……”她一邊啃,一邊模糊不清地對自己說,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決絕,“活下去……纔有希望……”
喉嚨被乾硬的饅頭噎得生疼,胃裡也一陣翻攪,但她不管不顧。這是活下去的糧食,是希望的燃料。
吃完那半個冷硬的饅頭,耗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她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慢慢挪到那張隻有黴爛草墊的“床”邊。
那件象徵著屈辱的明黃龍袍,此刻被她毫不猶豫地裹在身上,緊緊包裹住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
金線刺繡依舊硌人,龍紋依舊刺眼,但此刻,它首先是一件能帶來一絲暖意、抵禦寒夜侵襲的“被子”。
她蜷縮在破床板上,將自己縮排龍袍裡,隻露出一張蒼白疲憊、淚痕未乾的臉。
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意識漸漸模糊。
“活下去……”在徹底陷入昏睡之前,這是她腦海裡盤旋的、唯一的念頭。
寒月軒的夜依舊漫長冰冷,但黑暗中,那朵石縫裡的小白花,彷彿在她緊閉的眼瞼內,投下了一線微弱卻永不熄滅的光。
晨光刺破甘露殿的窗欞,落在李縝緊蹙的眉宇間。
宿醉帶來的頭痛如同鈍器敲擊,但更令他如墜冰窟的是腦海中翻湧的、昨夜寒月軒裡破碎而清晰的畫麵。
謝書筠蜷縮在地的蒼白,那驚懼絕望的眼神,自己失控的暴行……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幾乎令他窒息。
他猛地閉上眼,想驅散那些不堪的景象,卻隻讓它們更加鮮明。
他不敢去想她現在如何了。身體的傷……心裡的痛……她該有多恨他?
這份愧疚之下,是更深層、更令他恐慌的迷茫。
他對謝書筠,如今究竟是什麼感情?是恨她姓謝、恨她背後那個害死他生母的家族?是怨她一次次站在他的對立麵?
還是……那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相處中悄然滋長,卻被仇恨和猜忌掩蓋的、無法割捨的情愫?
這份混亂讓他心亂如麻,更讓他無顏踏足寒月軒。
“常喜!”李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老奴在。”常喜悄無聲息地出現,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昨夜守在寒月軒門外、聽著裡麵隱約動靜的人不是他。
李縝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艱難地下定決心。
“你……”他開口,聲音低沉,“你以你自己的名義,去一趟寒月軒。”
常喜微微抬頭,眼神平靜,等待著下文。
“送些……熱乎的、易克化的吃食過去。再送些厚實的衣物,還有……”
李縝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上好的金瘡葯、消腫化瘀的藥膏,孟太醫那裡有最好的,你親自去取。就說……就說你看她可憐,私下照拂一二。”
常喜躬身:“是,老奴明白。”
李縝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禦案上堆積的奏摺上,又補充道:
“你親自去敲打一下冷宮那些看管的下人,告訴他們,手腳放乾淨點,眼皮子活絡點。
若讓朕知道他們敢趁機欺淩剋扣,或是讓不該進去的人進去打擾……”
他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帝王的森然,“你知道後果。”
“老奴遵旨,定會辦妥。”常喜應道,卻沒有立刻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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