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寒門遺珠
這時,一直恭敬侍立在書房角落陰影裡的謝景明,謝淮年的庶子,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快步上前,為父親重新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父親息怒,大哥他……一時想不開罷了。
您為家族殫精竭慮,苦心孤詣,景明都看在眼裡,心中唯有敬佩。”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壓低聲音道:“父親,大哥不願做的事,孩兒願為父親分憂!
吏部那邊,孩兒已打點妥當,謀了個吏部考功司主事的實缺。
有了這個位置,孩兒便能更方便地為父親留意各方動向,尤其是……春闈後那些需要‘特別關照’的關節。”
謝淮年接過茶盞,看著眼前這個心思活絡、善於鑽營的庶子。
雖然謝景明的才學遠不如謝景晏,但這股識時務、懂變通、肯為自己所用的勁頭,此刻卻顯得格外順眼。
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滿意的笑容,拍了拍謝景明的肩膀:
“好,好!還是景明你懂事,知進退,能為為父分憂。
這吏部考功司主事之位雖不算太高,但位置關鍵,你好好做,用心辦事。
我謝家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你們兄弟齊心纔是。”
他看著謝景明,眼中流露出對大兒子失望之餘,對眼前這個“得力助手”的些許欣慰。
隻是這欣慰背後,又有多少是利用與算計,便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時間一晃到了四月。
四月初五,天剛矇矇亮,貢院外的巨大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和難以言喻的焦灼氣息。
來自四海八方的學子們,無論貧富貴賤,此刻都屏息凝神,將所有的希望與命運,都寄託於即將張貼的那幾張黃紙之上。
士兵們手持長戟,奮力維持著秩序,在洶湧的人潮中艱難地開闢出一條通道。
幾名身著青色官袍的禮部官員,神色肅穆地捧著密封的捲軸,在無數道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向照壁。
當第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名字的黃紙被小心翼翼地展開、貼上牆壁時,人群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歡呼、嘆息、難以置信的尖叫、失魂落魄的哭泣……人間百態,盡顯於此。
在人群的前端,站著三位氣質迥異、卻同樣備受矚目的考生。他們是皇帝李縝暗中關注、寄予厚望的寒門俊傑。
沈硯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形頎長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棉布長衫,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麵容剛毅,輪廓分明,一雙劍眉下是深邃沉靜的眼眸,此刻正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榜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波瀾。
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沉穩務實、歷經風霜的氣質。
周文煥,年紀稍輕,約二十三四歲,身形略顯單薄,穿著半舊不新的月白襴衫。
他麵容清秀,帶著濃濃的書卷氣,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苦讀熬神。
他的眼神清澈而專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此刻正焦急地一行行仔細辨認著名字。
張允約二十七八歲,衣著同樣樸素,一件洗得泛白的靛藍色布袍,袖口甚至帶著細微的磨損。
他麵容端正,膚色帶著長途跋涉和常年苦讀的痕跡,眼神沉穩中透著堅毅,此刻正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定榜單。
榜單漸次展開。
突然,張允的目光死死盯住榜單中上的位置!第十名處,赫然寫著“益州 張允”!
“中了!我中了!第十名!”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張允的沉穩,他猛地攥緊拳頭,低吼出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狂喜!
他反覆確認了幾遍,才終於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奮力擠出人群,腳步雖快卻有些虛浮,彷彿踩在雲端。
然而,對於沈硯和周文煥而言,時間卻如同凝固的鉛塊般沉重。
他們一遍又一遍,近乎貪婪地搜尋著榜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從榜首看到榜尾,再從榜尾看回榜首。
沒有!沒有“沈硯”!也沒有“周文煥”!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兩人淹沒。
沈硯那剛毅的麵容瞬間失去血色,深邃的眼眸中光芒盡失,隻剩下難以置信的空洞和深沉的痛苦。
他挺拔的身軀晃了晃,彷彿被無形的重鎚擊中。
周文煥更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清亮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絕望的水霧,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人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在周圍或狂喜或悲泣的人潮中,踉踉蹌蹌地擠出人群。
明媚的春光落在他們身上,卻隻映照出無盡的灰暗與冰冷。
十年寒窗,滿腔抱負,盡付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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