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父子裂痕
謝府書房。
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上,堆積著幾份謄抄工整的策論文章。
書房內燃著名貴的沉水香,卻壓不住父子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謝景晏,這位剛過而立、已官至刑部侍郎的謝家嫡長子,此刻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他指著書案上那些文章,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發顫:
“父親!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麼?!賄賂、威脅考官,這是違反《永徽律》的重罪!
是科場舞弊!一旦東窗事發,輕則涉事考官人頭落地,您也難逃其咎!
重則……重則我謝氏滿門抄斬,闔族流放!
您何苦要行此險招,將我謝家置於萬丈懸崖之上?!”
謝淮年,當朝尚書左僕射、康國公,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神情自若,甚至帶著一絲不屑的哂笑。
他抬眼瞥了瞥激動的大兒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哼,晏兒,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春闈放榜在即,考生如過江之鯽,考官閱卷如山,誰有那火眼金睛,能一一辨明哪個是真正經天緯地之才?
哪個又是靠著祖宗餘蔭或……些許門路?”
他刻意頓了頓,手指點了點案上那些文章,“為父不過是在這汪洋大海裡,添幾尾我謝家的錦鯉罷了。
為我謝氏子弟鋪條青雲路,有何不可?難道他們便不是人才了?”
“人才?!”
謝景晏幾乎要被父親的詭辯氣笑了,“若我謝家子弟真有經世濟民之才,十年寒窗苦讀,自能堂堂正正金榜題名!
何至於需要父親您動用這等齷齪手段,暗中操作?!
您這樣做,是在踐踏朝廷法度!是在破壞取士的公平!是在耽誤埋首苦讀、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士子!”
他痛心疾首,字字如刀。
“夠了!”謝淮年猛地一拍書案,玉扳指磕在硬木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直射謝景晏,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謝景晏!你別忘了你姓什麼!你是謝家的嫡長子!沒有我謝氏一族在背後為你撐腰,沒有為父這些年在朝中為你斡旋鋪路,你以為你憑點什麼?就憑你那一腔所謂的‘耿直’和‘才幹’?”
他冷哼一聲,語帶譏諷,“是,你是有幾分本事。可這天下,有才幹的年輕人多如牛毛!
若非看在我謝淮年的麵子上,看在謝家這棵大樹的份上,你如何能在而立之年便坐上刑部侍郎這等要職?!
如何能擠掉一個又一個同樣有能力的競爭對手?!”
謝景晏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
父親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他引以為傲的信念裡。
他一直堅信,自己的升遷是靠實打實的政績和能力,是陛下慧眼識珠。
難道……難道這一切都隻是錯覺?都是建立在父親和家族這並不光彩的蔭蔽之下?
看著兒子眼中瞬間湧上的震驚、痛苦和迷茫,謝淮年語氣稍緩,帶著一種“點醒夢中人”的沉重:
“晏兒啊,是為父把你保護得太好了,讓你看不清這世道的真相。
你以為你秉公執法、銳意革新,在刑部大刀闊斧無人掣肘,靠的是什麼?是你那一身正氣嗎?”
他搖搖頭,眼神複雜,“不!是靠為父在背後替你擋掉了多少明槍暗箭!
是靠謝家的門楣替你壓下了多少非議和構陷!
你性情耿直,眼裡揉不得沙子,這本無錯。
可若沒有謝家這棵大樹為你遮風擋雨,你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番話如同重鎚,狠狠砸在謝景晏的心上。
他踉蹌後退一步,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
他從未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仕途,自己堅信的公平正義,背後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憑本事報效朝廷,卻原來隻是父親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個依附於家族蔭蔽而存在的……笑話?
巨大的打擊讓他失魂落魄,渾身的力量彷彿都被抽幹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用那雙充滿痛苦、迷茫和深深失望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他那深不可測、手段通天的父親。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腳步踉蹌地衝出了書房,背影充滿了崩潰與逃離。
書房內隻剩下沉重的寂靜和裊裊的沉香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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