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杏渾身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茫然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管事嬤嬤見她不動,氣急敗壞地推了她一把:“聾了嗎?叫你呢!快滾過去接旨!”
玉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汙水窪裡掙紮出來,凍僵的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也感覺不到疼。
她踉蹌著撲跪到宣旨太監麵前,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沾滿汙水的破爛衣褲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宣旨太監展開明黃的絹帛,聲音清晰地宣讀:
“陛下口諭:念茗雪閣錢采女安胎有功,體恤其憂思之情,特赦浣衣局罪奴玉杏,即刻赦免其罪,準其返回茗雪閣原處當差。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整個浣衣局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如同泥塑般的玉杏。
赦免?回茗雪閣?
玉杏獃獃地跪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一個在冰水裡泡太久出現的幻覺。
直到宣旨太監略帶不耐的聲音再次響起:
“玉杏!高興傻了?還不快叩謝天恩,接旨?”
“謝……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玉杏如夢初醒,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麻木和絕望!
她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泣不成聲!
冰冷的泥水混著滾燙的淚水流了滿臉,那是劫後餘生的淚水!
宣旨太監嫌惡地皺了皺眉,避開她身上的汙水:
“行了,起來吧。跟咱家走,這就送你回茗雪閣。以後……好生伺候主子,別再犯糊塗了!” 說罷,轉身便走。
玉杏慌忙爬起來,顧不得膝蓋的疼痛和滿身的狼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抹象徵著新生和希望的深藍色身影後麵,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個冰冷的地獄。
身後,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追隨著她,直到那扇沉重的院門再次關閉,隔絕了兩個世界。
當玉杏踏進熟悉的茗雪閣院門時,恍如隔世。
溫暖的空氣包裹住她,讓她凍僵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院中當值的宮人看到她,都露出了驚愕和複雜的神色。
“玉杏姐姐!”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傳來。
含桃紅著眼眶,第一個沖了出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玉杏,“姐姐!你可回來了!你受苦了!”
看著玉杏瘦脫了形、滿身汙穢、雙手潰爛不成樣子的慘狀,含桃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
錢采女早已在含桃的攙扶下等候在內室門口。
她看著那個幾乎認不出來的身影,看著她那雙曾經靈巧如今卻布滿猙獰凍瘡、甚至還在滲血的手。
看著她眼中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不敢置信,一股強烈的酸楚和愧疚瞬間湧上心頭,讓她喉頭哽咽。
玉杏的目光終於聚焦在錢采女身上,那個她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主子。
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和此刻難以言喻的感激交織在一起,她“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再也抑製不住,放聲痛哭:
“小主!奴婢……奴婢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小主啊——!”
她的哭聲淒厲而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苦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衝擊。
錢采女在含桃的攙扶下,快步上前,看著玉杏那副慘狀,心如刀絞,淚水也滾落下來:
“快起來!快起來!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含桃一邊抹淚,一邊扶著玉杏,哽咽道:
“姐姐!是小主!小主日夜憂思,夢到你受苦,動了胎氣,驚動了陛下!
陛下親自來看小主,小主拚著受責罰的風險,苦苦哀求陛下,這才求來了赦免你的恩旨啊!”
玉杏聞言,猛地抬頭,看向錢采女隆起的小腹和她蒼白憔悴卻帶著淚痕的臉,巨大的震撼和感激讓她幾乎窒息!
原來……原來自己這條命,是小主用腹中的龍胎換來的!
“小主……小主大恩……奴婢……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小主啊!”
玉杏泣不成聲,掙紮著又要磕頭,“奴婢這條命是小主給的!奴婢發誓,這輩子當牛做馬,豁出性命,也要護著小主和小主子平安!”
“小主!您別太激動了!小心身子!小心龍嗣啊!”含桃看著錢采女情緒激動,連忙提醒。
錢采女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伸出手,輕輕扶住玉杏顫抖的肩膀。
她的手觸碰到玉杏冰冷粗糙、傷痕纍纍的手背,又是一陣心痛。
她看著玉杏那雙飽含淚水、充滿感激和忠誠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
“好!好!玉杏,你回來了就好。過去的……是我野心太大,糊塗透頂,連累了你,也差點害了自己和這個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珍視,“從今往後,咱們主僕三人,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平安順遂。
我……會好好護著你們,護著這個孩子。咱們……都好好的!”
玉杏和含桃緊緊握住錢采女的手,淚水交織,用力點頭。
茗雪閣內,瀰漫著一種歷經劫難後、帶著傷痛卻也更加緊密的溫情。
寒冬依舊凜冽,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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