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握住謝書筠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再看向錢采女時,語氣雖依舊帶著威嚴,卻已不復之前的冰冷:
“罷了。既然和美人替你求情,念在皇嗣份上,朕便開恩一次。
常喜,傳朕口諭,浣衣局宮女玉杏,即刻赦免,準其回茗雪閣伺候。也算是……為皇嗣積德。”
他目光如電,再次射向驚喜交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錢采女,語氣陡然轉厲:
“錢采女!人,朕放回來了!你給朕記好了,好生安胎!
若再敢胡思亂想,憂懼傷身,或是做出任何有損龍胎之事,朕絕不輕饒!聽明白了沒有?!”
“是!是!嬪妾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謝和美人恩典!嬪妾定當謹記陛下教誨,好好安胎!”
錢采女激動得連連叩首,淚水再次湧出,這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謝書筠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激。
李縝不再看她,轉而吩咐:“給錢采女換個太醫。讓孟太醫的徒弟孫太醫過來,專門負責給她安胎。” 這算是額外的恩典了。
“是!”常喜躬身應道。
李縝不再多言,牽著謝書筠的手,轉身便走,留下茗雪閣一屋子劫後餘生、心思各異的人。
錢采女癱軟在炕上,看著帝妃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玉杏能回來的狂喜、對李縝餘威的恐懼,還有……
對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眼中釘、如今卻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改變了玉杏命運的謝書筠,心底悄然升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意。
這深宮的波譎雲詭,人心冷暖,在這一刻,以一種她從未預料到的方式,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長安宮城西北角,一處終年瀰漫著水腥氣和絕望氣息的院落——浣衣局。
這裡是宮中最底層、最陰暗的角落,聚集著因各種罪名被發落至此的宮女太監。
寒風在這裡似乎格外肆虐,如同無數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一個佝僂的身影。
院中一排排巨大的石槽,即使在寒冬臘月,也從未空閑。
刺骨的冰水冒著寒氣,水麵甚至漂浮著細碎的冰碴。
宮女們穿著單薄破舊的棉衣,赤著早已凍得紅腫潰爛、布滿紫黑凍瘡的雙手,麻木地浸泡在冰水裡,搓洗著堆積如山的各宮衣物。
她們的手指僵硬腫脹,動作遲緩,每一次將手伸入水中,都伴隨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寒風捲起地上的汙水和冰屑,打在她們麻木的臉上。無人敢抱怨,無人敢停下。
監工的管事嬤嬤如同禿鷲般在石槽間巡視,手裡拎著浸了水的藤條,眼神陰鷙而挑剔。
稍有不如意,或是動作慢了半分,那藤條便會毫不留情地抽打下來,落在背上、手臂上,留下青紫的印記和刺骨的疼痛。
慘叫聲、壓抑的啜泣聲、藤條破空聲、搓洗衣物的沉悶聲響,混雜著刺骨的寒風,構成了浣衣局冬日裡最尋常也最殘酷的樂章。
角落裡,一個身影格外單薄。
玉杏麻木地跪在一個積滿冰冷汙水的小窪地裡,這是管事嬤嬤對她“今日任務未完成”的懲罰。
刺骨的冰水浸透了她的膝蓋和褲腿,寒氣如同毒蛇般順著骨頭縫往身體裡鑽。
她的雙手浸泡在旁邊的洗衣石槽裡,凍瘡已經潰爛流膿,每一次搓揉衣物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她的臉色灰敗,嘴唇青紫,眼神空洞,彷彿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軀殼,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僵硬的動作。
昔日跟著錢采女時的伶俐鮮活,早已被這無休止的苦役和寒冷磨滅殆盡。
“啪!”一記藤條狠狠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讓她猛地一哆嗦。
“賤蹄子!跪著還敢偷懶!洗不完這些,今晚就別想吃飯!凍死你活該!”管事嬤嬤刻薄的咒罵聲在頭頂響起。
玉杏咬緊牙關,不敢吭聲,隻是加快了手上早已麻木的動作。
眼淚混著冰冷的汗水滑落,瞬間凍在臉上。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或許下一個寒冬的黎明,她就會像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同伴一樣,凍僵在這冰冷的石槽邊。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聖旨到——!”
尖細高亢的通傳聲,如同驚雷般劈開了浣衣局死水般的絕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愕地抬起頭,望向那扇沉重的、彷彿隔絕了生死的院門。
管事嬤嬤也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諂媚又惶恐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
院門開啟,一名身著深藍色宮服、手持拂塵的宣旨太監,帶著兩個小內侍,在寒風中走了進來。
他那身整潔的宮服和威嚴的姿態,與浣衣局汙濁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跪了一地的罪奴,最終停留在角落裡那個跪在汙水窪中、形容枯槁的身影上。
“浣衣局罪奴玉杏,上前接旨!”宣旨太監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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