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君恩難料
聽雨閣的茜紗窗凝著春霧,薄薄一層水汽掛在窗紙上,將外頭的光線濾得柔和朦朧。
謝書筠翹著腳躺在青玉簟上,一手擼著懷裡的雪團兒,一手捏著半塊椒鹽酥,嘴裡嚼得哢嚓哢嚓響,愜意得像隻曬太陽的貓。
雪團兒被她擼得眯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尾巴一甩一甩的,時不時抬頭去夠她手裡的酥餅渣。
紫蘇從外頭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一進門便道:
“姑娘大喜!國公爺督建洛南糧倉,解了關中大旱的飢荒,百姓自發捐了‘萬民傘’呢!
太後娘娘特意派人來傳話,讓小主做好準備,說我們謝家在前朝得勢,在後宮也要拔得頭籌。”
謝書筠啃酥餅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把雪團兒往懷裡摟了摟,轉頭朝外頭喊了一嗓子:
“冬葵,昨兒尚食局送來的荔枝凍可還有?給我端一碗來。”
紫蘇臉上的笑意一僵,急得上前兩步:“小主!您聽見奴婢說的話了嗎?國公爺立了大功,太後娘娘那邊指望著您趁勢爭寵,您怎麼還惦記著荔枝凍呢?”
“聽見了聽見了。”謝書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雪團兒毛茸茸的肚子裡,聲音悶悶的,“萬民傘嘛,我爹厲害,我知道了。”
紫蘇見她這副不甚重視的模樣,急得直跺腳:“小主!婉才人得寵,宜寶林又越級晉封,您也該上上心纔是。太後娘娘那邊盼著您出頭,您這樣……”
“紫蘇姐姐。”謝書筠忽然打斷她,從雪團兒肚子裡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瞭然,
“我們謝家前邊剛剛得了民心,後宮陛下自不會給我恩寵。哪能兩頭好處都得來?您冰雪聰明,又怎會不明白呢?”
紫蘇一怔,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謝書筠重新躺回去,擼了擼雪團兒的背,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姑母的期望我知曉,但得寵也講究緣法。強求不來的事,硬湊上去反倒不美。幫我告訴姑母,就說我今日得了風疹,閉門不出,免得過了病氣給旁人。”
紫蘇站在那裡,看著謝書筠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福了福身,轉身退了出去。
謝書筠聽著腳步聲遠了,長長撥出一口氣,將雪團兒舉到眼前,沖著它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眨了眨眼:“你說是不是,雪團兒?爭什麼寵,睡覺不香嗎?”
雪團兒“喵”了一聲,伸出一隻爪子按在她鼻子上。
承慶殿內龍涎香沉,一縷青煙從鎏金香爐中裊裊升起,在殿中盤桓不散。
李縝坐在禦案後,將洛南糧倉的奏摺擲於案頭,竹簡撞擊木桌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唇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謝淮年倒是會收買人心。”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萬民傘都立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該給謝家立生祠了?”
常喜躬著身子上前,雙手捧著一盞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擱在禦案邊沿。
他覷著皇帝的神色,斟酌著開口:“陛下,太後晨起又派人去了聽雨閣。不過謝才人推說染了風疹,閉門不出,說是怕過了病氣給旁人。”
李縝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風疹?”他忽地輕笑一聲,那笑意來得突然,驚得茶湯在盞中泛起細密的漣漪,“她倒比謝家那群老狐狸聰明。”
常喜低著頭,不敢接話。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過,皇帝這句“聰明”,是真心的。
謝家在前朝得了民心,若謝書筠再在後宮得寵,那便是兩頭佔盡,皇帝如何能容?她稱病不出,看似示弱,實則是以退為進,既全了謝家的體麵,又消了皇帝的戒心。
這份心思,確實比那些急著往前湊的人聰明得多。
常喜覷著皇帝的神色,見他嘴角那絲笑意還未散去,便又低聲補了一句:“皇後娘娘方纔遣人來,說王才人新排了綠腰舞,想請陛下移駕立政殿觀賞。”
李縝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冕旒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十二串玉藻在眼前搖搖曳曳,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譏諷眸光。
“擺駕立政殿。”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總該讓王家看看,孤的丹墀容得下百花爭艷。”
常喜躬身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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