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秋夜擇枝
八月上旬的長安,暑氣雖未完全消散,但空氣中已悄然滲入一絲初秋的涼意。
太極宮的琉璃瓦在午後的陽光下依舊耀目,庭中的槐樹葉緣卻已染上些許不易察覺的淡黃。
天空是明凈的藍,幾縷薄雲飄浮,偶有南歸的雁陣掠過,留下悠長的鳴叫。
風拂過殿宇間的迴廊,帶著禦花園裡晚開茉莉的幽香,也捲起幾片早凋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白日裡尚覺燥熱,到了傍晚,風便帶上幾分清爽,吹散了白日的沉悶。
後宮經歷了婉婕妤落胎、敏美人冤獄、皇後失印的風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雖表麵漣漪漸平,內裡卻沉澱著難以言喻的沉寂與壓抑。
妃嬪們謹言慎行,連素日最愛爭奇鬥豔的麗婕妤也收斂了許多。
這份沉寂,也籠罩在承慶殿內。
李縝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疏中,硃筆批閱,眉頭緊鎖。
案頭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煩悶。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尚寢局的張公公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中托著盛放綠頭牌的紫檀木托盤,恭敬地跪在禦案前:
“陛下,時辰到了,請翻牌子。”
李縝的動作頓住,目光從那排寫有各色封號、名字的木牌上掃過。
婉婕妤的名字映入眼簾,他心頭猛地一刺。
那張蒼白絕望、淚流滿麵的臉彷彿就在眼前,孩子沒了,連做母親的機會也永遠失去了……
他如何忍心此刻去見她?這份沉重的哀慟,連他都感到窒息。
視線再往下,和美人的牌子靜靜躺在那裡。
一股更深的煩悶湧上心頭。
九成宮枕瀑樓的溫情繾綣,她在他懷中失聲痛哭的脆弱,還有那句斬釘截鐵的“朕信你”……
如今想來,竟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她轉身就投入了太後的懷抱,用謝家的令牌去查案,她信的是謝家,不是他李縝!
李縝煩躁地將她的綠頭牌拂開,一眼都不想多看。
目光在牌子上逡巡。
鄭貴妃?想到她與清寶林的糾葛和如今那副失魂落魄被挾製的模樣,隻覺得厭煩。
謙美人?愚蠢聒噪。清寶林?看似無害,但手段狠辣。徐美人?溫順怯懦,身體又弱……
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宜寶林。
這個女子,入宮以來一直顯得溫和妥帖,知進退,懂分寸。
此刻,她身上那種不惹塵埃、安分守己的氣質,恰恰是李縝此刻最需要的。
一個不需要他耗費太多心力去安撫、去猜疑、去防備的所在。
“就宜寶林吧。接她來甘露殿。”李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奴才遵旨。”張公公恭敬地應下,捧著托盤悄然退下。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李縝卻再也無心批閱奏章,他向後靠在寬大的龍椅裡,閉目揉著眉心。
常喜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低聲道:
“陛下,蘭林殿那邊今早來報,說婉小主情緒比前些日子平穩些了,葯也肯按時用了。
太醫說,身子虧損得厲害,得慢慢將養,但……時間總能沖淡些苦痛。陛下也莫要太過憂心了,保重龍體要緊。”
李縝睜開眼,眼神複雜:“嗯,她肯用藥就好。”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
常喜覷著他的臉色,又試探著勸慰:“至於和小主……”
“朕不想提她!”李縝猛地打斷,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九成宮種種,朕以為……哼,如今看來,不過都是鏡花水月,虛情假意罷了!”
他想到她決然走向仙居殿的背影,想起佩蘭手持懿旨出入掖庭的場麵,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常喜立刻噤聲,知道自己觸了逆鱗,連忙告罪:
“奴才該死,奴纔多嘴了!陛下恕罪。陛下後宮佳麗三千,各有千秋。
宜寶林性子溫婉,善解人意,定能好好服侍陛下,讓陛下舒心解乏。陛下……萬勿因些許情傷而勞神啊。”
李縝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聲音卻透著一股欲蓋彌彰:
“情傷?胡言亂語!朕乃天子,坐擁四海,何來情傷?朕隻是……隻是覺得有些人,心機深沉,辜負聖恩罷了!”
他端起參茶一飲而盡,彷彿要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
與此同時,立政殿的氣氛同樣壓抑。
失去了象徵權力的鳳印,皇後感覺束手束腳,連訓斥宮人都少了幾分底氣。
殿內雖依舊華貴,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灰暗。
皇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聽著心腹宮女稟報靜禦女和徐美人的胎象,精緻的眉眼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煩躁。
“靜禦女那邊,梁太醫說胎象還算平穩,按娘娘吩咐,一應用度都是最好的,人也拘在殿裡靜養,輕易不讓走動,應該……無礙。”宮女小心地彙報。
“她自然無礙!那是本宮一力要保下的,是本宮翻身的指望!自然得千小心萬小心!”
皇後語氣不耐,指尖煩躁地絞著帕子,“可徐美人那邊呢?她那破身子,那胎本就是強弩之末!
陛下金口玉言,‘待她二人的孩子平安降生’便將鳳印還與中宮!如今靜禦女尚可,徐美人這胎眼看就要保不住!
若她先落了胎,本宮這鳳印……豈不是遙遙無期?陛下會怎麼想本宮無能?!”
想到李縝收回鳳印時那冰冷的眼神和交予太後時的屈辱,皇後心中又恨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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