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綏堂。
安無恙正用著朝食,便聽到了小趙那銀鈴般的笑聲,一隻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眼睛眨了眨,“姐姐早膳還沒用完呢!”
趙鬆蘿因頭上圍了個兔皮的昭君套,又著雪貂裡子的銀紅錦緞鬥篷,端的是鮮艷可人。
後頭還跟著個同樣身穿裡貂鬥篷的楚韞玉,楚韞玉麵色微赧,“叨擾姐姐用膳了。”
安無恙笑著招手:“既趕巧了,不如一起過來用些吧。”
以她婕妤的位分,衣食用度已是十分豐厚了,加之她頗有幾分寵愛,小廚房自是要盡心儘力侍奉。
今日不過尋常一餐,便幾乎擺滿了一張八仙桌,鴨舌羹、雞筍粥、滑溜鴨脯、首烏雞丁、金腿燒圓魚、三鮮龍鳳球,還有正冒著熱氣的罐煨蓮子燕窩,以及幾樣湊數的蜜餞、乾果和點心。
“好呀好呀!”一看這滿桌子都是好吃的,趙鬆蘿哪裏架得住這般誘惑。
楚韞玉忍不住瞪了趙鬆蘿一眼,“你不是才剛吃過麼!”
趙鬆蘿笑嘻嘻道:“吃過了也可以再吃些嘛!”
楚韞玉自是攔不住這個貪吃鬼,便道:“我就不必了,我去書房小坐等候即可。”
安無恙自然不能叫小楚乾等著,忙叫碧苔給盛了一盞蓮子燕窩羹,並兩樣點心,給送進了書房裏。
小楚風寒纔好,喝點燕窩潤潤肺。
趙鬆蘿坐定後,笑著道:“姐姐,我聽說西邊梅林的臘梅開了,待會兒咱們去瞧瞧吧。”
“難得你有這般好雅興。”安無恙飲了一口雞筍粥,笑著打趣。
趙鬆蘿笑著說:“是楚妹妹有雅興,她雖病癒了,但人卻倦懶了許多,這兒不想去,那兒不感興趣的,正好臘梅初開,我方纔順嘴一說,她竟願意挪動,真是不容易啊!”
病了一場,必然消耗了不少元氣,想要恢復如初,怕是還得養些日子。但總這麼悶著也不成,難為小趙了,想著法的把人邀出來。
且難得今日太陽極好,也沒有風,待會兒日頭高升,想必能更暖煦些。
用罷了早膳,安無恙領著趙鬆蘿走進了書房,卻見楚韞玉已經脫了鬥篷,纖細的側影獨坐於書桌前,她低眉微蹙,手裏拿著的可不正是那本《綴術》麼!
“姐姐何時研習起算學了?”楚韞玉揉了揉眉心道。
安無恙想想便覺得頭大,“那是皇上新賞的。”
楚韞玉有些詫異:“皇上喜歡算學?看上去……可著實不像啊。”
確實,風流帝肯定不喜歡這玩意兒,很明顯,這是冷漠帝的專屬愛好。
趙鬆蘿好奇地探頭瞧了兩眼,然後一臉懵逼,再瞧幾眼,那眼睛便成了蚊香狀,“這是什麼天書?!我怎麼一句都看不懂?”
安無恙笑道:“是祖沖之的大作。”
楚韞玉低聲問:“姐姐……看得懂?”
呃……我還沒看呢。
“這本書是講圓周率的,我還沒細看呢。”安無恙道。
楚韞玉道:“皇上既講此書賜予姐姐,可見姐姐是懂一些的。”說著,楚韞玉麵露驚嘆之色,“《綴術》晦澀深奧,唐時,此書乃是國子監算學館必學之書,傳聞就算是極聰敏的算學子弟,也要學上四年。此書可謂是諸算經之首了。”
安無恙暗自咋舌,這本書難度這麼高嗎?!
不想也是,那可是祖沖之啊!
但凡是受過義務教育的人都知道!
趙鬆蘿隻覺得腦瓜子都嗡嗡的,上前從楚韞玉手上奪過那本“天書”,撂在書桌上,道:“別理這破書了,咱們去梅林賞花吧!”
楚韞玉輕輕撫了撫那本《綴術》,“也是,左右我也看不懂。”
此去梅林路途有些遠,三人便坐著肩輿起行了。
梅林位於西宮諸殿北側,需繞過芙蓉池,途徑昇平殿,穿過西花園,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終於……聞到了一股子清冽馥鬱的幽香,此香氣雖冷,卻透著甜潤,好似蜜糖,令人心神陶陶。
又走了片刻,才終於看到了梅林,梅林之中其實主要是梅花,臘梅隻有那麼七八株而已,但哪怕隻有這麼幾株,也足矣香飄甚遠。
臘梅的花其實並不顯眼,似蜂蠟顏色的小花,開滿枝頭,暗香浮動,在荒蕪的冬日裏,倒也頗為可觀。
但比起梅花,還是少了幾分看頭。
但眼下梅花都還光禿禿的,尚未到開放之時。唯有臘梅,在寒冬臘月,淡黃裊裊,芬芳滿園。
“喲,倒是巧了!安婕妤也在啊!”前方的八角攢心亭中走出一位身穿青蓮色織金緞裡貂鬥篷的女子,那女子梳著狄髻,儀容端莊,步履優雅,可不正是淑妃麼!
而跟在淑妃身邊的,正是容華蕭氏和才人沈氏。
“給淑妃娘娘請安!”安無恙三人趕忙見了一禮。
蕭容華與沈才人亦少不得向安無恙欠身一禮。
安無恙連忙凝眸一掃,別看淑妃麵帶笑意,但對她的好感度已經是“-8”了,蕭容華亦不遑多讓,是“-7”。
真特麼沒處說理去,我得罪過乃們倆嗎?!
尤其是蕭容華,我不但沒得罪你,還幫過你兩次吧?
不求你對我有多高的好感度,但也不該是負數啊!!
蕭氏一襲孔雀藍裡貂披風,整個人如玉而立,美得驚人,但也冷心冷肺得驚人。
“安婕妤莫非也喜歡梅花?”淑妃挑眉道。
安無恙淡淡道:“妾身與兩位容華妹妹不過就是路過此地,正打算去蘭藻殿尋大小馮寶林。”
她沒興趣跟負好感度的人浪費時間、浪費心思,反正麵上不失禮便是了。倒是沈才人雖不多言,對她倒是保持了正數的好感度,雖然隻是個位數。
淑妃輕笑道:“莫不是看到本宮與蕭妹妹在此,安婕妤才臨時改了主意吧?”
你猜得還真是一點都不錯!
“怎麼會呢?”安無恙麵色平和如初,“娘娘又不曾霸佔梅林不許人靠近,妾身等人與蕭容華更是往日無冤近日無讎。”
一旁趙鬆蘿特意嘟囔道:“還有恩呢!”
此話一出,蕭容華一雙蛾眉登時顰蹙了起來,一雙欺霜賽雪的臉蛋也似冰雪般寒涼。
安無恙笑著道:“趙容華是玩笑之語,先前之事,算不得什麼恩,蕭容華不必放在心上。”
趙鬆蘿心中嘟囔,如何就不算了?先前在芙蓉池畔,若不是無恙姐姐阻攔,隻怕那傅氏要毀了蕭氏的容顏!如此大恩,蕭氏卻連個“謝”字都沒有。
蕭容華深吸了一口冷冽的臘梅香氣,“當日舊事,我自是一輩子也不敢忘!”
咋滴?這副口氣,倒像是我幹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兒似的!!
安無恙淡淡說:“記著也好,吃一塹,方纔能長一智。”藉此多漲漲腦子也好。
這話可謂是罵人不帶髒字了。
趙鬆蘿腦子單純,自然是沒品出深意來,楚韞玉則在一旁很努力地忍著笑意。
蕭容華冷冽的臉蛋霎時更冷了三分,“婕妤的意思是,當日是我錯了?!”
安無恙眨了眨眼,“我實在不懂,蕭容華緣何總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人?我何時有說你錯了?”
蕭容華麵色一僵。
安無恙仍舊神色清淡,語氣平和地道:“當日之事,毫無猶疑,自然是傅氏的錯。但若是旁人遇到這種事情,隻怕不會那樣的結果。”
說著,安無恙溫柔一笑,看向趙鬆蘿:“若是你遭遇傅氏折辱打罵,你當如何?”
趙鬆蘿眼睛一圓:“敢欺負我?當我是吃素的?!”儼然一副隨時擼袖子乾架的架勢。
安無恙笑著說:“不可以還手喲~”
趙鬆蘿皺了皺眉頭,“就算不能還手,腿長在我身上,我還不能跑了?我跑去鳳棲宮找皇後娘娘不就得了?傅氏再囂張,還敢一路追我到鳳棲宮打我不成?”
安無恙點了點頭:不錯,她雖然不聰明,但勝在腦子清醒,隻不過嘛,以蕭容華的小身板怕是未見得能跑掉,蕭容華隻怕也不樂意在後宮狼狽奔逃。
安無恙又看向楚韞玉:“若是你呢?”
楚韞玉微微帶笑,“傅氏雖張揚,但不過就是為了出一口氣。隻消先低頭服軟,虛與委蛇,回頭再請皇後娘娘做主即可。”
這纔是明智的做法。
當日蕭氏若是忍著,不與那傅氏爭辯,隻管低頭認慫,傅氏嘴巴上出了氣,心裏舒坦了,自然便不會動手了。
安無恙雙手一攤,看向蕭氏,“當日我遠遠瞧見,本以為用不著我出手,沒成想……”你非要跟傅氏頂牛,非要硬碰硬。
蕭容華麵皮瞬間紫漲了,因為安無恙等人這番對話,簡直就是在說,你這頓折辱打罵,是自找的!
“我、我憑什麼要忍氣吞聲?!”蕭容華美麗的臉蛋上滿是不忿之色。
安無恙暗暗搖頭,這樣的性子,實在不適合入宮。
“不憑什麼,容華願意忍便忍,不忍著便罷了。隻是結果,需得容華自己承擔。”安無恙語氣冷淡地道。
蕭容華臉色一陣賽一陣地難看。
安無恙旋即笑了,“一不小心就說了這麼許多,實在是叨擾淑妃娘娘了。”
淑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安婕妤當真是伶牙俐齒啊!”這個蕭氏,除了那張臉,便沒什麼能拿得出手了。
“嬪妾饒舌了,還請娘娘恕罪。”安無恙不慌不忙道。
淑妃抿著嫣紅的櫻唇,莞爾笑道:“安婕妤可否有意來本宮的明熹宮?”
安無恙微微帶笑道:“是,改日自當前去拜訪。”
淑妃掩唇嗤嗤笑了,“你還真是會裝糊塗!”
安無恙笑而不語。
“罷了。”淑妃擺了擺手,“你們既無心賞花,便自去吧。”
“嬪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