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宮外的梧桐葉已然凋零殆盡,光禿禿的枝丫上亦落了許多白雪,忽而冷風吹過,簌簌雪落。
好在前往鳳棲宮的必經之路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趙鬆蘿與楚韞玉一左一右,三人並排走著,有說有笑。
忽地聽到身後一串腳步聲,回頭一瞧,卻見蕭容華坐在一頂精美的泥金肩輿上,身披碧藍雲錦裡貂鬥篷,此刻太陽尚未升起,天色也隻是微微亮,但那張欺霜賽雪的臉蛋卻異常光鮮靚麗。
肩輿被擋住了前路,蕭容華微微頷首道:“安容華和兩位妹妹可否讓我先過去?”
趙鬆蘿頃刻氣鼓了腮幫子,安無恙淡淡點頭,拉著趙鬆蘿的手便退後了幾步,“請吧!”
“多謝。”蕭容華淺淺一笑,肩輿旋即再度前行。
肩輿後頭的沈才人連忙屈了屈膝蓋,便快步追了上去。
看著蕭氏的背影,趙鬆蘿氣得直跺腳,“又不是隻有這一條路!”
但隻有這條路被特特清掃乾淨了。
“犯不著與她置氣。”楚韞玉臉色冷得好似梧桐林間的積雪,帶著清涼疏冷的寒意。
看著沈才人那步履匆匆的樣子,安無恙忽地道:“對了,沈才人與蕭容華都是南陽人士。”
不過剛入宮的時候,倒是未見得她們親近。似乎是太後壽辰前不久才湊到一塊兒的。
楚韞玉心底哼了一聲,這沈才人也是傻的,跟誰不好,偏跟了蕭氏。蕭氏年輕貌美,又豈會分你恩寵?
楚韞玉又看了一眼安無恙,還是安姐姐好,知道她們倆沒有肩輿,所以寧可陪著她們徒步來請安。
到了鳳棲宮,卻發現梧桐殿中少了好幾個嬪妃,貴妃沒來倒是不稀奇,淑妃竟也沒來,再加上小產之後仍在將養的韋昭儀、閉門養胎的江才人,竟是足足缺席了四人。
皇後倒是未曾有怒容,“這天兒突然便冷了下來,二皇子染了風寒,二公主也咳嗽得厲害,賢妃你可得仔細照顧三皇子。”
賢妃忙起身道:“多謝皇後娘娘關懷,承煥倒是還好,很是叫臣妾省心。”
皇後頗為感喟地道:“這便是你的福氣了。”
賢妃低眉含笑,坐回了位子上。
安無恙端起茶抿了一口,卻不由一僵,強忍著方纔嚥了下去!好傢夥,今日的茶是薑茶!
她最討厭吃薑了!
皇後似乎察覺了安無恙那遽變的表情,不由莞爾:“天兒冷,本宮特意叫人煮了薑茶,還加了桂圓和紅參,最能暖身了。安容華若是喜歡,不妨多喝些。”
安無恙連忙擠出個笑容,“紅參價貴,皇後娘娘實在是太破費了!”——麻煩給喝點尋常茶水即可!
皇後掩唇嗬嗬笑了,她眼睛掃視了安無恙幾眼,忽地注意到安氏的腳邊似乎沾了積雪,“安容華沒有坐肩輿嗎?”
雖說路都清掃乾淨了,但方纔在梧桐林間,安無恙拉著趙鬆蘿退到了路邊,自然就踩到了積雪。
安無恙低頭一掃,方纔發覺自己鞋邊有些許正在融化的雪,便笑著道:“雪後的風光甚好,走幾步路,正可賞看雪景。”
皇後忽地想到,安氏與趙氏、楚氏交好,而趙楚二人位份不足,是沒有肩輿可坐的……這個安氏自晉位容華,這幾個月該不會一直都是走路來請安的吧?
皇後怔忪了良久,忽地看向了趙鬆蘿:“趙美人性子活潑,如今雪天路滑,可得小心些纔是。”
趙鬆蘿連忙起身屈膝一禮:“多謝皇後娘娘關懷,妾身前日便不小心摔了一跤呢。”
安無恙:後麵那句話可以不用說的!
皇後不禁莞爾,“倒是可憐見的,這冬日的雪說來就來,宮人灑掃難免有不及時之處。”
說罷,皇後忽地笑道:“那便賞趙美人一頂肩輿吧,免得摔壞了身子。”
趙鬆蘿先是一愣,“可是……不是得位列世婦纔有肩輿嗎?”
皇後心道,倒是個實心眼兒的,宮裏這樣的人委實難得,“不妨事,隻是今冬暫且賞賜你罷了。一點點破格的小恩典罷了,想來皇上也不會反對的。”
趙鬆蘿大喜過望,但又露出不忍的神色,“皇後娘娘,妾身冒昧……能不能也賞賜楚妹妹一頂肩輿?”
皇後一怔,這心眼實得有些過分了……皇後莞爾一笑,“你倒是個有心的。”
趙鬆蘿捏著袖子道:“若是隻有我和安姐姐有肩輿坐,那楚妹妹也太可憐了。”——屆時總不能叫楚美人跟在她們後頭走吧?
皇後笑著頷首:“那好,便也賞賜楚美人一頂肩輿,不過僅限這個冬天,來年春暖便要收回了。”
趙鬆蘿喜不自勝,哪怕隻用一個冬天也好啊!
楚韞玉亦連忙起身,與趙鬆蘿一起,恭恭敬敬謝了皇後恩典。
賢妃陪著笑臉道:“皇後娘娘賢德,是楚美人和趙美人的福氣!”
略絮叨了幾句,皇後復又叮囑眾人要多喝薑湯、多穿衣,便叫眾人散了。
回到祉福宮,便看到儀門外停放著一頂屬於皇帝的龍輿,龍輿周遭還有數十個太監宮女。
不消說,正是皇帝駕臨了。
安無恙心道,皇帝這是想起韋昭儀了?
韋昭儀自小產後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也是韋昭儀自己總是意難平,成日裏不是叫罵就是打砸,生生把自己折騰得日益憔悴。
偏生皇帝也是個風流薄情的,已有兩個月不曾駕臨了。
安無恙正要直奔正殿,卻赫然見自己的福綏堂外站著成排的禦前太監——沒去正殿,也沒去東偏殿,卻進了我的福綏堂?
快步走進福綏堂,暖香頃刻撲麵而來,卻見皇帝就坐在她書房的椅子上,而韋昭儀正含淚盈盈看著皇帝。
皇帝虞淵手裏拿著本書,麵上已頗有幾分不耐之色,“你且回東偏殿歇著吧。”
韋昭儀淚水簌簌落下,“皇上這是嫌棄妾身礙眼了嗎?”
自小產後,韋昭儀消瘦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哪怕再三精心粉飾,容顏也不及從前了。
“妾身給皇上請安,給韋姐姐請安。”安無恙掀開簾子,快步上前請安。
白絨絨的昭君套包裹著她的額頭,襯得那張臉白皙溫婉,又透著嬌俏可人。皇帝陰霾的臉色瞬間轉晴,“你可算是回來了,快平身吧!”
宮女碧苔端了茶水進來,安無恙端起一盞奉予皇帝,又捧起一盞送到韋昭儀跟前,“這是紅棗桂圓茶,最是暖身補氣血了,韋姐姐趁熱喝一盞吧。”
暖暖的、甜甜的紅棗桂圓茶,叫韋昭儀心情稍得舒緩。
皇帝虞淵抿了一口,不由笑著打趣:“好甜!”
安無恙一愣,“臣妾並未額外加糖啊……”紅棗和桂圓本身的甜味便已經足夠了。
虞淵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將她拉至身側,低聲道:“因為你這個人……叫朕心甜。”
安無恙:……你有點油膩啊。
而且,當著小產未久的韋昭儀的麵,這麼勾搭我,你還真是夠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