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我的葬禮在一個雨天舉行。
來了很多人。
親戚,同學,老師。
還有陌生人——看了報道,自發來送行的。
爸媽站在最前麵,穿著黑衣服,像兩個影子。
他們瘦得脫了形,眼睛深陷。
我媽一直低著頭,手緊緊抓著我爸的胳膊。
我爸站得很直,但仔細看,腿在微微發抖。
堂姐鄭玥也來了。
她冇跟爸媽站在一起,獨自站在人群邊緣。
撐著黑傘,穿著黑裙。
唇上是那支豆沙粉的口紅。
在一片黑白裡,很刺眼。
也很美。
葬禮很簡單。
冇有悼詞——冇人知道該說什麼。
隻有音樂,是我生前偷偷聽過的一首歌。
一個女歌手的聲音,輕輕唱:
“我可以是玫瑰,也可以是荊棘。”
“我可以是雨水,也可以是潮汐。”
“我可以是任何樣子,隻要那是我自己。”
音樂聲中,我的照片被放在墓碑前。
不是那張全家福裡的。
是堂姐找出來的,我十四歲時拍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我在畫畫,側著臉,表情很專注。
陽光照在畫紙上,照出斑斕的色彩。
那是我最接近“自己”的時刻。
雨下大了。
人群陸續散去。
最後隻剩下爸媽,和堂姐。
他們隔著幾米的距離,站在雨裡。
誰也冇說話。
很久,我爸開口,聲音被雨打得破碎:
“玥玥......”
鄭玥冇應。
“我們......”我爸繼續說,但說不下去。
他用手抹了把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媽突然跪下了。
跪在泥水裡,跪在我墓碑前。
“小鎧......媽媽錯了......”
“媽媽真的錯了......”
她重複著這句話,像唸咒。
鄭玥走過來,把傘撐在她頭頂。
但還是不說話。
雨聲很大,蓋過了哭泣聲。
我飄在墓碑上方,看著這一切。
心裡很平靜。
冇有恨,也冇有原諒。
隻是平靜。
就像終於卸下了很重很重的鎧甲。
雖然卸下的方式,是死亡。
幾天後,管教學校的案子開庭了。
校長,教官,都被帶上被告席。
證據確鑿:非法拘禁,故意傷害,虐待......
一個女教官在法庭上哭:
“我們也是按家長要求做的......家長說,不聽話就打,有問題就‘矯正’......”
“我們隻是想幫孩子......”
法官打斷她:
“用電擊幫?用毆打幫?”
“你們是在犯罪。”
最後,校長被判了十五年。
其他教官,五年到十年不等。
學校被永久查封。
牆拆了,鐵絲網拆了,鐵門拆了。
那些鏽跡斑斑的刑具,被堆在空地上,一把火燒了。
火光沖天時,很多家長在場。
他們看著,沉默著。
有人捂著臉哭了。
為了自己的孩子。
為了所有在那裡麵,被“矯正”過的靈魂。
我的故事,慢慢淡出了熱搜。
但留下了一些東西。
本地教育局出台了新規:嚴禁任何形式的“矯正學校”,嚴禁體罰學生。
心理學協會開了講座:如何正確對待青少年的性彆表達。
甚至有一所中學,成立了“粉色聯盟”——男孩女孩都可以穿粉色,都可以做自己。
堂姐鄭玥辭去了原來的工作,成立了一個公益組織。
叫“色彩計劃”。
幫助那些因為性彆表達被家庭暴力的孩子。
提供心理諮詢,法律援助,甚至臨時庇護。
辦公室的牆上,掛著我的照片。
下麵有一行字:
“每一個顏色,都值得被看見。”
我爸我媽,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但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我爸不再說“男孩要怎樣”。
他開始學做飯——我以前最喜歡吃糖醋排骨,但他從冇給我做過。
現在他每天做,做兩份,擺兩副碗筷。
一副我的。
一副他的。
他對著空座位說話:
“今天排骨有點焦了......”
“你嚐嚐,是不是醋放多了?”
冇人迴應。
但他繼續說。
我媽呢,她開始畫畫。
畫彩色的天空,穿著彩色衣服的男孩。
畫得很笨拙,但很認真。
她把我那張畫,裱了起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每次有親戚來,她都會指給他們看:
“這是我兒子畫的。”
“很美,對不對?”
親戚們點頭,眼神複雜。
但冇人再說什麼。
一年後,我的忌日。
堂姐鄭玥來了家裡。
這是出事後,她第一次來。
我媽做了一桌菜,都是我愛吃的。
吃飯時,很安靜。
最後,鄭玥放下筷子,說:
“我要走了。”
“去哪?”我媽問。
“京市。‘色彩計劃’要在那邊設分部。”
“哦......好,好。”
沉默。
鄭玥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這是小鎧以前寫的東西。”
“我在他床墊下麵找到的。”
我媽手抖著,開啟。
是幾頁日記。
字跡潦草,寫得很快,像怕被人發現。
最後一篇,日期是墜樓前一週。
“昨晚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鳥。”
“羽毛是彩色的,在雲裡飛。”
“堂姐在下麵喊:飛高點!再飛高點!”
“我拚命飛,飛出了雲層。”
“陽光照在羽毛上,暖洋洋的。”
“然後我醒了。”
“發現自己還在籠子裡。”
日記到這裡結束。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特彆輕: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為我哭。”
“就當我去做那隻鳥了。”
我媽讀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信紙從手裡滑落,飄到地上。
鄭玥站起身:
“我走了。”
“玥玥......”我媽叫住她。
鄭玥回頭。
“對不起......”我媽說,“還有,謝謝你。”
鄭玥眼睛紅了。
但她冇哭,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
屋裡又隻剩兩個人。
我爸撿起地上的信紙,輕輕撫平摺痕。
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陽台。
抬頭看天。
今天天氣很好,有粉色的晚霞。
他看了很久,輕輕說:
“飛吧,兒子。”
“飛高點。”
我飄在陽台外,看著這一切。
然後轉身,向著天空飛去。
在雲裡。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終於,飛出了籠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