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描述裡的氣味,正與此刻鼻尖縈繞的異香分毫不差。
此物磨成粉混入甜食,三年五載便能凝滯孩童筋骨,讓人永遠停留在幼童模樣。
表麵瞧著與常人無異,內裡卻早已成了廢人。
“轟!”的一聲。
陳皓隻覺得腦子裡炸開一片空白。
他踉蹌著靠在宮牆上,漆盒撞在磚石上,發出輕響。
裡麵的桂圓乾滾出來幾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
那個笑著說“九兒最是孝順”的皇後,竟然要對小太子下毒?
他想起方纔皇後說“九兒天不亮就來請安”時眼中的慈愛。
原來那些溫情脈脈的話語,那些細緻入微的關懷,全都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果然是最是無情帝王家。
這是要讓一個八歲的孩子永遠長不大。
既然長不大,那就是一個侏儒。
一個長不大的侏儒怎麼得繼大統?怎麼當皇帝?
他忽然明白,皇後為何要讓他來送這份賞賜。
她要借他的手,讓這毒藥進入東宮。
事成之後,他是幫凶;若是敗露,他便是替罪羊。
這深宮之中,最可怕的從不是明刀明槍的廝殺,而是這種笑著把你推進地獄的溫柔。
風捲著落葉掠過腳邊,陳皓望著坤寧宮的方向。
那裡的琉璃瓦在日頭下閃著光,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滾落的桂圓乾,重新放回盒中。
皇後的仁慈從不是天性,而是最鋒利的刀。
刀鞘裡藏著的,從來都是能斬斷一切阻礙的決絕。
要不然,她也不可能在這後宮之中鬥敗一群政敵,坐上皇後的位置。
但是,很快陳皓就驚醒了起來。
這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通過自己的手送出去。
陳皓並冇有直接去東宮,而是率先回到了嶺南司。
陳皓捧著那盒桂圓乾回到嶺南司,反手鎖上值房的門,指尖在紫檀木盒上反覆摩挲。
鎖陽草的異香像毒蛇的信子。
皇後要的從不是“控製太子”。
是徹底斷絕九皇子成年親政的可能,讓他永遠做個被她攥在手心的“娃娃儲君”。
陳皓推開值房的門,臉上已換上平日那副沉穩模樣,看不出來絲毫的不同。
他揚聲喊了句“小七子”,聲音裡聽不出半分異樣。
此事本來小石頭去乾,最為方便,但是小石頭對他忠心耿耿,辦事也還利索。
這事風險太大,倒是不好讓他出麵了。
“小七子!”
陳皓的聲音剛落,西廂房就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
片刻後。
一個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太監跌跌撞撞跑出來,青布袍的下襬還沾著些灰塵。
小七子在嶺南司待了三年,論偷奸耍滑倒是一把好手。
盤點貢品時總往人後躲,采買東西時卻專挑能撈油水的差事。
此刻見掌司喊他,臉上的睡意瞬間被驚惶取代。
“掌、掌司喚奴才,有何吩咐?”
......
陳皓坐在案後,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紫檀木盒,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
小七子從賬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捏著算盤。
“陳公公,您叫我?”
陳皓將紫檀木盒往桌上一放,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敲了敲。
“皇後孃娘賞了太子殿下些桂圓乾,本想親自送去。”
“可我方纔接到尚宮監的訊息,聖皇華誕要用的那批雲錦出了點岔子,我得立刻去覈對賬目,實在抽不開身。”
“這事兒你替我跑一趟,務必親手交給東宮的張嬤嬤,就說是皇後孃娘特意吩咐賞給殿下的,讓殿下早晚用蜜水泡著吃,補身子。”
小七子眼睛一亮。
東宮的差事,向來是露臉的機會,更何況是皇後的賞賜。
他在嶺南司向來是邊緣人物,彆說給東宮送東西,就是見著各司掌事都得繞著走。
此刻聽見這話,腰彎得像隻蝦米。
“奴才、奴才這就去!保證辦妥!”
這等差事辦好了,說不定能在掌司麵前討個好,往後再也不用乾那些搬箱子、掃院子的粗活。
他連忙點頭:“掌司放心,保證辦妥!”
說著就伸手去接木盒,臉上的笑紋堆得像朵花。
“張嬤嬤我認得,昨兒個她抱著太子的時候,我見過!”
陳皓看著他接過木盒時雀躍的樣子,心底那點殘存的猶豫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叮囑道。
“路上仔細些,彆磕著碰著。送到了就趕緊回來,庫房裡的香料還等著盤點呢。”
“哎!”
小七子應著,捧著木盒快步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
陳皓站在門口,看著小七子的背影消失在嶺南司的拐角,才緩緩合上門。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冇有去尚宮監,而是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泛黃的《藥考》翻看起來。
指尖劃過“鎖陽草,漠北特產,性寒,誤食……”的字樣,眼神沉沉。
讓小七子去送,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一來,這是嶺南司的人,皇後即便察覺,也隻會認為是他忠心辦事。
二來,交由東宮嬤嬤之手,毒藥入腹的可能性最大,皇後的目的能達成。
三來,他自始至終未曾踏入東宮,將來無論出什麼事,都能推說“那果子有毒全不知情,是手下人辦事不妥”。
到時候,自己就不是最大的責任人了,總有些轉圜的餘地。
書頁被指尖撚得發皺,陳皓合上書。
小七子是他的棋子,他是皇後的棋子。
在這深宮裡,誰又不是棋子呢?
他能做的,隻是讓自己這顆棋,站在離懸崖最遠的地方。
待聽到院外傳來小七子哼著小調遠去的聲音。
他才轉身回到內室,從床板下摸出個黑布包裹。
層層解開後,一塊巴掌大的玄鐵令牌露了出來。
令牌正反都刻著盤繞的龍紋,邊緣處鑄著“皇室武庫”四個古字,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壓得人虎口發麻。
這是皇後遇刺,他拚死擋下那墨無殤後,皇後親手賞的。
皇室武庫之中寶物無數,刀兵鎧甲應有儘有,也是為自己選擇一門防禦的手段了。
今日坤寧宮那盒桂圓乾,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所謂恩寵,從來都是雙刃劍,既能護人周全,亦能將人拖入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