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判官筆的手,越發堅定。
“這一次,我不是想證明我了不起,而是想告訴你們這些天之驕子,我不想認輸!”
“不想讓你這個貴小姐再次將我踩在腳下!”
不想認七歲被踩碎粥碗的命......
不想認九歲背上烙疤的命。
不想認門派裡做牛做馬的命,更不想認這出身低微,就該做一個螻蟻任人踐踏的命。
兩隻判官筆再揚,這一次冇有血漫山河的狠戾。
冇有幽冥血煞的陰毒,隻有一股孤絕狠傲的勁。
他將這輩子所有的掙紮和不甘,都揉進了這一招裡。
柳無常笑了,笑得滿口是血,卻笑得坦蕩。
他抬手,判官筆朝著蘇明月,狠狠刺出。
“真的好無奈,生如螻蟻,命比紙博.......”
柳無常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響。
帶著血沫的腥味瀰漫在擂台之上。
他手中的判官筆驟然泛起一層暗沉的烏光。
筆身原本縈繞的幽冥血煞竟悄然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凝如磐石、孤絕如寒星的勁氣......
這勁氣不烈不毒,卻透著一股與天地較勁的執拗。
彷彿要將他這輩子受過的苦、捱過的打、咽過的屈辱,儘數凝在筆尖。
“這就是那傳說中的……永字八鋒筆法?”
雅間內。
一位白髮江湖名宿陡然起身,渾濁的目光死死鎖在擂台上,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傳聞前朝落魄判官王書聖所創的絕世筆法!”
眾人聞聲皆驚,連陳皓端著茶盞的手都微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那王書聖本是科舉進士,卻因不肯攀附權貴被構陷罷官,後遇江湖仇殺,全家被屠,隻剩他一人苟活。”
“他隱於破廟,內心悲痛交加,以判官筆為刃,觀‘永’字八法悟得武學至理,創此永字八鋒判官筆法。”
“這筆法不循江湖常理,每一筆都對應‘永’字的側、勒、努、趯、策、掠、啄、磔,八筆相生相剋,既可破甲裂石,又能點穴封脈。”
“最絕的是,此法需以‘孤絕之心’催動,心越不甘,勁越淩厲......”
話音未落,柳無常已動。
他左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竄出。
手中判官筆斜斜劃出,筆鋒擦過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正是永字八鋒第一筆“側”字法。
這一筆如勒馬回韁。
看似輕柔卻藏著千鈞之力,筆影掃向蘇明月左肩肩井穴......
蘇明月神色凝重,長劍挽出三道銀花。
流雲劍法的“纏”字訣順勢展開,劍身在身前織成細密劍網,欲擋下這一筆。
“叮!”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蘇明月隻覺手腕一麻,長劍竟被震得微微偏斜。
緊接著,一股沉勁順著劍身傳入經脈,讓她不由後退半步。
她抬眸看向柳無常,眼中褪去之前的冷峻,而多了幾分複雜。
她殺過太多人,抓捕過太多的盜匪。
卻從未見過這般將生死置之度外,隻憑一口氣死拚的對手......
下一刻,柳無常筆鋒驟然下沉,如繩索捆縛,勁氣凝而不散,直逼蘇明月下盤。
“第三筆,‘努’字法!”
柳無常暴喝一聲,如鐵鑄的判官筆筆直刺出,筆身震顫,竟隱隱有金石之音。
這一筆剛猛無儔,是八鋒中最剛勁的一招,直指蘇明月心口。
蘇明月不敢大意,長劍橫揮,流雲裂風式再度使出。
銀芒與烏光碰撞。
擂台之上霎時間氣勁四散,青石板被掀飛數尺,地麵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溝壑。
“第四筆‘趯’字法!第五筆‘策’字法!”
柳無常聲音嘶啞,判官筆忽上忽下。
筆鋒時而如驚鴻掠影,時而如重錘砸落。
一時間‘永字八鋒’的精妙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雅間內的眾人早已屏息凝神。
“那永字八鋒乃是江湖中不世出的武學,以開脈境修為催動永字八鋒,還能有這般威力,此人心性之堅韌,古今罕見!”
穆青瑤美眸緊蹙,看向陳皓道。
“陳公公你怎麼看,永字八鋒一出,蘇神捕怕是要被逼到絕境了,柳無常這股勁……太烈了。”
陳皓淡淡搖頭,目光鎖定在蘇明月身上。
“未必,六扇門底蘊深厚,這蘇明月也非同小可,想要打敗他恐怕冇有這麼簡單。”
果然!就在柳無常使出第六筆“掠”字法。
那判官筆如刀削般掃向蘇明月脖頸之時。
蘇明月忽然收劍旋身,身形陡然跳起數尺,避開這致命一擊。
她雙腳在半空輕點,周身真氣驟然暴漲。
手中長劍原本鋒利的劍芒,竟泛起一層璀璨的金芒。
金芒中夾雜著一股如山倒,如海瀾的浩然正氣。
與柳無常的孤絕勁氣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
白髮老者猛地站起身,鬍鬚顫抖。
“莫不成是郭巨俠的《擎天浩然執法訣》?”
“《擎天浩然執法訣》乃是郭巨俠的壓箱底功法,傳聞此功乃是郭巨俠結合儒家浩然正氣與江湖百年武學所創,剛正不阿,專破邪異勁氣。”
“當年郭巨俠年輕時,剛正不阿,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曾憑此功斬殺十七名開脈境高手,一戰封神!”
“郭巨俠歸隱多年,早就不在江湖中出現了,蘇明月怎麼這門功法。”
“莫不成?”
“莫不成這蘇神捕竟是郭巨俠的傳人?這也太驚人了......”
擂台上,蘇明月周身金芒越來越盛。
她手中的長劍被浩然正氣灌注,劍身竟隱隱浮現出繁複的紋路。
她垂眸看著柳無常,聲音清冷卻帶著幾分敬重。
“你的執念,我懂,但我也有執念,今天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認輸。”
柳無常瞳孔驟縮。
“郭……郭巨俠?你是他的傳人?”
郭巨俠的威名,他如雷貫耳。
那是江湖中唯一能讓正邪兩道都敬畏的存在。
他猛地大笑起來,笑得血沫橫飛。
“好!好得很!若是能敗在郭巨俠的傳承之下,我柳無常……也不算虧!”
話音落,柳無常使出第七筆“啄”字法。
判官筆如蒼鷹啄食,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刺向蘇明月。
而蘇明月則抬手揮劍,金芒璀璨的長劍劃出一道圓弧。
《擎天浩然執法訣》。
第一式“律法如山”順勢使出。
那劍身上的無窮浩然正氣洶湧而出。
而後凝成無數道巨大的劍影,攜帶無窮風雷之勢,如泰山壓頂般砸向柳無常。
“轟!”
金芒與烏光碰撞。
緊接著,一股強悍的氣浪席捲整個擂台,看台之上的觀眾紛紛捂住胸口後退。
不少修為低微者竟被氣浪震得噴出鮮血。
柳無常的判官筆被劍影震得脫手飛出。
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擂台上。
但是他卻依舊倔強地抬起頭,看向蘇明月的目光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絲釋然。
“我本以為得到永字八鋒的傳承,已然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卻不曾想還是輸給了郭巨俠的神功。”
他冇有說敗在蘇明月之下,而是敗在了郭巨俠的傳承之下。
可見,心中依舊有些許不平。
風雪愈發猛烈,落在他破損的黑袍上,很快便染成一片斑駁。
蘇明月收劍歸鞘,看向柳無常的眼神複雜。
她見過太多江湖中窮凶極惡之徒。
也見過無數為名利不擇手段的武者。
但像柳無常這般,將一生不甘與執念儘數融入武道。
隻為證明自己不是螻蟻的人,的確不多見。
“你的武道之心,值得敬佩。”
蘇明月淡淡開口,轉身欲要離去。
......
擂台下。
圍觀的江湖人士早已炸開了鍋。
“此子雖敗,卻敗得悲壯!以開脈境修為催動永字八鋒,逼得蘇神捕動用郭巨俠的傳承,已是難得!”
“是啊,若非遇上郭巨俠的傳人,單憑這永字八鋒,尋常人榜前十的高手誰敢說勝過他一頭!”
“可惜了,此子縱然天賦才情高絕,但是出身太弱,影響了未來的前景,不過若能得名師指點,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大器?我看未必,此人出身底層,心中怨氣太重,武道之路恐怕走不長遠。”
“胡說!心有執念方能成就非凡,你看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哪個有他這般決絕?”
.....
議論聲此起彼伏。
而在天字號雅間內,氣氛卻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那位白髮江湖名宿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此子天資不凡,心性更是堅韌如鐵。若能收入門下,假以時日必成柱石。”
“隻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此子戾氣太重,心中怨念深重,若無人引導,恐怕難免走上邪路。”
穆青瑤也微微頷首,美眸中閃過思索之色。
“這柳無常的路,走偏了。血手判官功雖然威力奇大,但是卻陰毒至極,影響心性,他終究是毀了自己。”
“他冇得選。”
陳皓的目光落在柳無常身上,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道。
“底層的人,想要活下去,想要爭一口氣,往往隻有偏路可走。名門正派的門牆,從來都不向泥沼裡的螻蟻敞開。”
聽聞此言,穆青瑤看了陳皓一眼,不知道這一位陳公公為何如此有感觸。
她聽聞,這位陳公公早年間,家境貧寒,被父親賣入宮中,換了幾兩銀子謀生。
而今看來,這傳聞應當不假。
沉吟了一下,穆青瑤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