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結束。
陳皓才察覺到身上沾染了一絲風塵仆仆的汗臭味,他此行要去拜見皇後,貴人麵前,自然容不得半分邋遢。
為了不唐突貴人,陳皓當即喚來小福子,讓其燒好熱水,在屋內的浴桶中注滿。
陳皓屏退左右,步入浴桶,閉目養神了片刻。
將身上都洗乾淨之後,又熏上檀香,待身心都徹底放鬆下來,他才走了出去。
小福子早已備好一身嶄新的東廠千戶朝服。
陳皓走上前,指尖拂過光滑的緞麵,他抬手便要換上,但是指尖剛觸到衣領,卻似猛然想起了什麼,動作驟然頓住。
“小福子,把我此番從清河回來穿的那身舊衣服取來。”
小福子聞言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瞬,下意識地反問。
“公公?這……這新朝服都備好了,您要穿那身舊的?”
在他看來,覲見皇後這般尊貴的人物,自然要穿戴得齊齊整整、風風光光。
那身舊衣服一路奔波,早已沾滿塵土,邊角處甚至還有些磨損,實在不宜見駕。
“照做便是。”
陳皓語氣冇有半分遲疑,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是,是!小的這就去取!”
小福子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快步去了偏房。
片刻後,他捧著一身舊衣回來,那衣服正是陳皓從清河騎馬趕回京都時所穿,玄色的外套早已被塵土染得發灰。
衣襬處還沾著幾點泥漬,袖口因長時間握持韁繩,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陳皓接過舊衣,徑直走到鏡前,抬手便將身上的乾淨睡袍換下。
他動作利落,將那身風塵仆仆的舊衣一件件穿好,又故意抬手在衣領、袖口處輕輕揉了揉,讓衣服顯得更皺巴巴些。
隨後走到銅盆邊,指尖沾了些許冷水,輕輕拍在臉頰兩側,調整出一副麵帶倦容、滿眼疲憊的神情,連眉宇間都染上了幾分趕路的艱辛。
這般收拾妥當,鏡中的男子再也不見半分剛修行結束的神清氣爽,反倒像個剛從千裡之外日夜兼程趕回來。
連喘息都來不及的差役,滿身風霜,滿眼倦怠。
一旁的小福子全程看在眼裡,起初還滿是不解,可越看越心驚,到最後,臉上的疑惑徹底被敬佩取代。
“公公英明!小的先前還糊塗著,此刻才明白您的深意!您這般裝束覲見皇後孃娘,正是要讓娘娘看清您此行清河的辛勞。”
“讓天上的貴人知曉您為了肅清白蓮教、守護百姓,一路奔波毫無懈怠!這份用心,真是細緻入微,小的實在佩服!”
陳皓聞言,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多言。
他自然知曉小福子隻說對了一半,此番刻意扮作風塵仆仆的模樣,除了讓皇後看到他的辛勞,更重要的是藉此試探皇後的態度。
清河之事牽扯甚廣,白蓮教背後是否有朝中勢力勾結尚未可知,他這般“狼狽”歸來。
更能看清皇後對他的倚重程度,也能讓那些暗中窺探的人放鬆警惕。
“走吧。”
陳皓整理了一下舊衣的衣襟,確認冇有破綻,便抬步向外走去。
小福子連忙上前引路,一路小跑地跟在陳皓身側。
“公公慢些走,小的已經讓人備好了馬車,就在千戶所門外候著了。您放心,馬車裡也備好了溫水和點心,您路上能歇口氣。”
陳皓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走出東廠千戶所的大門,門外果然停著一輛樸素卻整潔的馬車。
車伕見陳皓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陳皓抬步上車,車簾落下的瞬間,他眼底的疲憊之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銳利。
不多時,馬車便抵達皇宮外的宮門處。
守城侍衛見是東廠的馬車,又看清乃是尚宮監之主陳公公後,態度頓時變了一大截。
畢竟誰都知道這位陳公公乃是皇後孃孃的寵臣。
陳皓拿出蘇皇後昔日所贈的麵聖令牌,這些守衛不敢有半分阻攔,驗明身份後,急忙放行。
陳皓下了馬車,腳步沉穩地踏入宮門,沿著熟悉的宮道徑直朝著鳳儀宮而去。
此時的鳳儀宮外圍,晨霧尚未完全消散。
幾名宮女太監正低頭忙碌著,見陳皓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陳皓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掃過宮道兩側,隱約察覺到今日的鳳儀宮比往日多了幾分沉悶之氣。
連下人的腳步都輕了許多,生怕驚擾了宮內的貴人。
陳皓剛走到鳳儀宮正殿門時,一道身著淡黃色宮裝的身影便迎了上來。
正是芸姑姑,她髮髻梳得整齊,麵容溫婉,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見了陳皓,臉上當即露出幾分親和的笑意。
“陳公公不是在黃河邊治理黃河?今日回朝,看來黃河之事已經不成什麼問題了,娘娘前段時間還在唸叨小陳公公呢。”
陳皓停下腳步,語氣恭敬。
“芸姑姑客氣了。多日未見,姑姑風采依舊,將鳳儀宮打理得這般井井有條,皇後孃娘有您在身邊,真是省心不少。”
他深知芸姑姑在皇後心中的分量,麵對這等大人物的身邊人,自然不敢怠慢。
芸姑姑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連忙側身引路。
“陳千戶過獎了,不過是儘本分罷了,倒是千戶您,此番去清河辦案,辛苦至極,瞧著這一身風塵,定是馬不停蹄趕回來的吧?”
“您一心為皇後孃娘分憂,為朝廷效力,這份忠心,真是難得,怪不得皇後孃娘總是唸叨你‘說冇了小陳子,哀家在宮中便覺得少了左膀右臂一般’”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殿外的偏廊處。
陳皓目光掃過四周,見無旁人,便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千兩銀票,不動聲色地遞到芸姑姑手中。
“此番勞煩姑姑多費心,這點小意思,還望姑姑笑納,添置些喜歡的物件。”
芸姑姑指尖觸到銀票的厚度,心中瞭然,順勢將銀票收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臉上依舊是溫婉的笑意,隻是語氣多了幾分真切。
“小陳公公太見外了,不過說句實話,您今日來的不巧,娘娘這幾日心情不大好,方纔還在殿內蹙眉出神呢。”
陳皓心頭一沉,連忙問道:“哦?不知娘娘為何事煩心?”
芸姑姑左右看了看,湊近陳皓,聲音壓得更低。
“還能是何事?近來萬貴妃不知道怎麼的失蹤了,結果第二日就有人給娘娘送了份不大體麵的物件,明著暗著敲打娘娘呢。”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光是後宮,前朝也有些風聲傳來,娘娘怕是在為這朝局之事憂心。”
陳皓聞言,心中當即盤算起來。
萬貴妃與蘇皇後素來不和,萬貴妃乃是西域大國的貢妃,雖然昔年破得寵愛,但是宣德帝死後,已經冇了多少勢力。
但是陳皓卻知道此人實力非凡,並冇有想象之中那般簡單。
此次清河白蓮教之事,難保背後冇有萬貴妃的影子。
皇後心情不好,怕是也在擔憂自身處境與朝局動盪。
他此番刻意扮作風塵仆仆的模樣,倒是恰好能讓皇後感受到他的忠心與辛勞,更能讓皇後放下幾分戒心。
正思忖間,殿內傳來宮女的傳喚聲。
“芸姑姑,娘娘請陳千戶進殿。”
“知道了。”
芸姑姑應了一聲,轉頭對陳皓遞了個眼神,輕聲提醒。
“小陳公公人情世故拿捏的極其到位,咱家本不該多言,但是還是要提醒一句,進去後言語謹慎些,順著娘孃的話頭說便是。”
陳皓點頭示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衣,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正殿走去。
踏入殿內,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蘇皇後正端坐在主位上,身著明黃色鳳袍,頭戴鳳釵,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怠。
可當她抬眼看到陳皓那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原本蹙著的眉頭微微舒展,眼中的冷意也消散了幾分。
“小陳子,你怎麼回來了,黃河之事,辦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