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岸邊的督辦府內。
燭火被窗外呼嘯的寒風攪得忽明忽暗,映得王如常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滿是慘白。
他癱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的茶杯早已傾斜,滾燙的茶水浸濕了衣袍下襬,卻渾然不覺。
耳邊反覆迴響著親衛慌張來報的訊息。
紅楓觀一夜儘毀,赤眉老道身死道消,動手之人,竟然是東廠的陳公公一行。
“完了,全完了……”
王如常喃喃自語,雙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這些年,他與赤眉老道的勾結。
靠著赤眉老道的武力支援中飽私囊,侵吞了不少朝廷的賑災銀。
這樁樁件件皆是掉腦袋的重罪。
往日裡,他倚仗赤眉老道的武力,以為足能在黃河地界高枕無憂。
可如今連這等高手都被東廠的陳公公一擊斃命,那東廠公公的手段,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看向外麵。
夜色深沉,外麵的護衛們依舊在巡邏,可在王如常眼中,這些人早已形同虛設。
這陳公公既然能輕易覆滅紅楓觀,要查他的勾當不過是旦夕之間。
到時候等待他的,定然是東廠詔獄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能等,必須逃!若是逃出去了還有一線生機,要不然的話,恐怕必死無疑。”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轉身撲到書桌前,胡亂地將抽屜裡的金銀珠寶、銀票地契塞進隨身的錦袋裡。
收拾妥當後,王如常屏住呼吸,再次看向窗外。
院牆不高,憑藉他多年練出的腳上功夫,翻過去並非難事。
隻要能逃出這黃河地界,混入來往的商船之中,便能遠走高。
這些年從中間貪墨的錢銀,足夠他在做一個富家翁了。
想到這裡,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雙手撐住窗框,當即縱身躍出。
卻不曾想,這一摔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哐噹一聲!
王如常跳到了地麵上,正準備逃跑,卻不曾想。就在此時,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如同鐵塔般擋在窗外。
陰影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王如常瞳孔驟縮。
“王大人,深夜不寐,這是要去哪啊?”
那魁梧壯漢看著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東廠番子,皆是腰佩繡春刀,神色冷峻,顯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王如常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下一刻,他好像想到了什麼,顫巍巍的從口袋之中拿出了一個錦袋。
錦帶裡麵竟然藏著一堆金銀珠寶,伴隨著錦帶的落地,那金銀珠寶散落了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強作鎮定,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壯士!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他指著地上的財物,聲音帶著哭腔。
“這些金銀,還有我府中庫房裡的珍寶,全都給您!隻要您肯放我走,我再給您補一張萬兩銀票,日後您榮華富貴享用不儘!”
他深知江湖人重利,隻盼著能用錢財打動眼前這壯漢。
可李豬兒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不屑。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錦袋,掂量了兩下,隨手扔給身後的番子,沉聲道。
“王大人,你這點東西,咱家自然稀罕得緊,可是你若是認為就這點東西就能夠讓咱家放過你,那你就有點小看我了。”
“你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不是這些錢能決定的。”
“你可聽過一句話?”
“這世間權永遠勝過錢.....”
他跟著陳公公,或許能重振祖上家風。
能得得靈階武技,更能立下不世之功。
能從一個尋常禁衛隊長成為獨當一麵的高手,這些都不是王如常這點俗物能比的?
“陳公公仁慈,念在你曾任黃河督辦,尚有幾分用處,特意命我來請你過去一敘。”
李豬兒說著,上前一把拎起王如常的後領,如同拎著一隻小雞般。
任憑王如常如何掙紮求饒,都紋絲不動,徑直朝著外麵走去。
“照咱家來說,你就彆掙紮了。”
不知不覺間,受陳公公影響,李豬兒說話之間,也用上咱家的口吻。
與此同時。
陳皓正坐在臨時搭建的議事帳中,看著麵前黃河沿岸的輿圖。
他手指輕輕點在堤壩薄弱的河段。
帳外風雪依舊,帳內卻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
不多時,李豬兒將五花大綁的王如常押了進來,扔在地上。
王如常趴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小的,見過陳公公......”
陳皓抬眸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王大人,起來說話吧。”
“本公公知道你與紅楓觀的勾當,也清楚這些年你侵吞賑災銀、勾結紅楓觀的樁樁件件。”
這話如同驚雷炸在王如常耳邊。
他渾身一哆嗦,剛要再次跪倒,卻被陳皓眼神製止。
“但眼下黃河水患未平,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比起清算你的舊賬,治理堤壩、賑濟災民,纔是重中之重。”
陳皓指尖敲了敲案幾上的輿圖。
“本公公這就給你一條生路,隻要你把知道的、能做的說出來,把黃河的事辦妥當,本公公可以考慮放你一條性命。”
王如常聞言,先是一愣,眼中隨即爆發出了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爬起身,躬身行禮時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麵。
“多謝公公不殺之恩!隻要能為公公效力,為天下百姓做事,屬下萬死不辭!不管是水裡火裡,全憑公公吩咐!”
他此刻隻想著抓住這唯一的生機。
哪怕是赴湯蹈火,也比落入東廠詔獄強上百倍。
“你在黃河督辦任上多年,沿岸堤壩的虛實、糧倉儲量、鄉紳底細,冇人比你更清楚。”
“如今堤壩多處決口,若不及時修繕,開春後冰雪消融,河水暴漲,隻怕情況會更加嚴重,你說說,若是治理黃河決堤,該從何處著手?”
王如常定了定神,快步走到案前,手指顫抖著點在輿圖上兩處標紅的位置。
“公公明鑒,黃河下遊的黑風口和亂石灘,是堤壩最薄弱的兩處。”
“當年修建時,前任督辦為了中飽私囊,用劣土替換黏土,石料也摻了不少碎石,這些年全靠臨時加固撐著,如今早已是外強中乾。”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急切。
“要修繕這兩處,必須徹底挖開舊堤,重新鋪設夯土,再用青石壘砌,糯米灰漿勾縫,方能抵擋春汛。”
“隻是這般一來,還需呼叫大量的青石和糯米,征調沿岸青壯,日夜趕工,至少要三個月才能完工。”
“眼下離開春隻剩兩個多月,時間怕是緊得很。”
“至於賑濟百姓。”
王如常嚥了口唾沫。
“沿岸各州府的糧倉,早被我和手下官員以及各地鄉紳勾結掏空了,如今能湊出的糧食,連十萬百姓都養不活。”
陳皓聽著,手指在輿圖上緩緩滑動,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王如常所言確實切中要害。
黑風口和亂石灘的隱患,他此前也從探子口中得知,隻是冇想到情況如此嚴重。
就在此時,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一道身著緋色官袍、麵容剛毅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於謙。
他剛踏入帳中,目光便落在了王如常身上,眉頭微蹙,卻並未多言,隻是對著陳皓拱手行禮。
“陳公公。”
“於大人來了。”
陳皓抬手示意。
“正好,於大人來了,咱家就不乾這越俎代庖之事了,王大人剛說了治理堤壩和賑濟百姓的法子,還要於大人評判下是否合用。”
於謙微微點頭,走到輿圖旁站定。
“王大人方纔所言修繕堤壩之法,甚為妥當。”
“隻是青壯征調需格外注意,需按戶輪換,不得耽誤農時,同時要發放口糧,避免百姓怨聲載道。
陳皓點點頭,知道於謙已經下定了決心,想到這裡,他話音一轉,對著李豬兒吩咐道。
“李豬兒。”
“在!”
帳外的李豬兒應聲而入,魁梧的身影讓帳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將王大人押下去,打入臨時大牢,好生看管。”
陳皓沉聲道。
王如常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皓,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公公?您……您方纔不是說,隻要屬下效力,便既往不咎嗎?為何還要押我入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