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連宮中都有他的眼線。
今日若讓這些屍身流入外界,被左相的人察覺,即便自己手握重兵,也不想得罪這等權傾天下的老臣。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猛地站起身,看了陳皓一眼,見到這陳公公似乎冇有發覺什麼,才鬆了一口氣,急忙傳令下去。
“來人,取火油來!將這些屍體一併焚燒!”
身旁的親兵雖不明所以,卻也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取隨軍攜帶的火油。
火油很快被取來,潑灑在屍身上,於謙親自點燃火摺子。
“呼”的一聲,熊熊火焰瞬間升騰而起,將屍身吞噬。
陳皓立在一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雖然不知道為何這於將軍反應如此之大,但是趙公公的身份,陳皓卻是心知肚明。
他看著於謙強作鎮定卻難掩慌亂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
於謙此舉看似怪異,實則恐怕已經知道了這些人的身份。
此人雖然一直成長在軍伍之中,但是看來也深諳朝堂生存之道。
在冇有絕對證據時,貿然與左相撕破臉,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般隱忍與決斷,既保全了自身,也避免了局勢進一步惡化,果然不負“軍武柱石”“五羖大將”之名。
火焰在風雪中劈啪作響,將屍身燒成焦黑的骨架。
於謙望著跳動的火光,長長舒了口氣,轉頭看向陳皓時,神色已恢複如常。
“陳大人,這些死士身上恐帶劇毒,時間長了,怕是會滋生瘟疫,焚燒乃是穩妥之策,還望大人見諒。”
陳皓目光掠過那片燃燒的灰燼,順著於謙的話朝著後麵說。
“將軍果然考慮周全。”
陳皓應承一聲。
隻有焚燒肉身的火焰在風雪中劈啪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異響。
於謙望著跳動的火光,長長舒了口氣,掌心不知何時已沁出冷汗。
等轉頭看向陳皓時,神色已恢複如常。
灰燼在風雪中漸漸冷卻成灰黑色的硬塊。
陳皓與於謙不再多言,當即傳令啟程。
玄甲精騎的馬蹄踏碎積雪,朝著黃河渡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於謙始終眉頭微蹙,手中長槍的槍尾無意識地敲擊著馬鞍,發出“篤篤”的輕響。
顯示出他的內心並不像麵上這般平靜。
而黃河邊。
正廳早已被改造成臨時宴堂,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牆壁上掛著價值連城的名人字畫,雖被酒香熏得微微發潮,卻依舊難掩貴氣。
七八名身著緋色、青色官袍的官員圍坐在紫檀木八仙桌旁,官帽隨意丟在一旁的矮幾上,露出油光鋥亮的髮髻。
桌上的菜肴早已換了三茬,紅燒肘子油光鋥亮。
清蒸鱸魚眼珠凸起,還有一盤剛端上來的烤乳豬,皮脆肉嫩,油汁順著瓷盤邊緣往下淌。
旁邊甚至擺著兩壺封泥未乾的陳年女兒紅,酒香混著肉香,在暖爐燒得滾燙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黃河督辦王如常斜倚在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一手摟著穿綾羅綢緞的歌妓,指尖還在人家腰間的銀飾上摩挲。
一手用象牙筷夾著塊肥膩的紅燒肉,含糊不清地笑道。
“諸位放心,朝廷剛撥下的三百萬兩賑災銀,咱們先扣五成入私庫,剩下的三成用來打點上麵,兩成給那些泥腿子買點摻沙的粗糧,再讓賬房先生把‘河堤潰口數’‘受災區劃’多改幾筆,應付過這陣子,誰還記得百姓餓肚子?”
他說著,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巴的肥肉上,亮晶晶的晃眼。
“王大人高見!”
一旁的主簿諂媚地舉杯,官袍的前襟沾著酒漬與油漬,卻毫不在意。
“我聽說這一次朝廷將五羖大將於將軍安排為了黃河總督,他剛從北疆回來,怕是連黃河的水流向都分不清,哪懂治河的門道?”
“咱們隻需把假賬本做得漂亮些,再哭訴幾句‘材料短缺、工匠難尋’,保管能矇混過去!”
“哈哈哈!”
眾人鬨堂大笑,歌妓們趁機嬌聲附和,手中的琵琶彈得靡靡之音。
酒杯碰撞聲、調笑聲、絲竹聲混在一起。
而行轅外,景象卻是天差地彆。
黃河水奔騰咆哮,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殘破的堤壩,堤岸的裂縫足有半人寬,隻用幾根朽木勉強支撐。
不遠處的窩棚區裡,數十間茅草棚東倒西歪,寒風從破洞鑽進去,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衣衫襤褸的百姓們蜷縮在窩棚裡,手裡捧著黑乎乎的窩頭,咬一口能硌得牙生疼,仔細一看,裡麵竟摻著大半的沙土與草屑。
一名老河工望著行轅方向飄來的酒香,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低聲歎道。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身旁的少年河工餓得嘴唇發紫,啃了兩口窩頭便咽不下去,隻能捧著凍得僵硬的肚子,發出微弱的呻吟。
突然,一名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正廳。
棉袍上沾滿泥點,臉色慘白如紙,連聲音都在打顫。
“大、大人!不好了!欽差於將軍的隊伍,已經到渡口了!離這兒就剩半裡地了!”
“哐當”一聲,王如常手中的象牙酒杯掉在波斯地毯上,酒液灑了一大片,浸出深色的印記。
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方纔還覺得美味的紅燒肉,此刻在手中竟重如千斤,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再也咽不下去。
主簿強作鎮定,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嗬斥道。
“慌什麼!成何體統!於將軍乃是武將,剛回朝堂,未必懂文官的賬目門道,咱們隻需把真假賬本換過來,再讓幾個老河工哭訴幾句工程艱難,保管能矇混過去!”
話雖如此,他的手指卻在桌下不停顫抖,連茶杯都端不穩了。
話音剛落,又一名差役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髮髻散了大半,連鞋子都跑丟了一隻,聲音帶著哭腔。
“不、不好了!不止於將軍!跟、跟在他身邊的,還有東廠的人穿東廠的玄色勁裝,腰裡掛著繡春刀!”
“東廠的人?”
王如常心頭猛地一緊,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盤子裡,濺起幾滴油星。
他急忙追問。
“來的是東廠的什麼人?咱王家在京都也不是吃素的,家主早年跟司禮監掌印太監沾過親,還怕他們不成?”
差役喉頭劇烈滾動,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聽說是、是東廠的陳皓陳公公!”
“尚宮監之主?陳皓陳公公?”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正廳裡炸響,震得眾人魂飛魄散。
王如常雙腿一軟,直接從太師椅上滑下來,癱坐在波斯地毯上,肥肉堆裡的眼睛瞪得溜圓
“完了……完了……”
一旁的河道提舉李大人見狀,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疑惑與僥倖。
“王大人,咱王家可是京都八大世家之一,祖上出過三位尚書,要不然這治河的肥差也落不到您頭上,怎麼偏偏怕一個閹宦?大不了咱們聯名上書,說他越權乾預地方政務便是!”
他話剛說完,就被旁邊的縣丞拉了一把,可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望著王如常。
王如常猛地抬起頭,肥肉顫抖著,眼神裡滿是驚恐與絕望,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聯名上書?你敢跟他聯名上書?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壓低聲音道。
“三年前,蘇皇後在後宮遭到江湖人的襲擊,這位陳公公拚著性命不要,兩次救了皇後孃娘!你說這恩情重不重!”
正廳裡鴉雀無聲,連歌妓們的抽泣聲都停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王如常。
“從那以後,他就是皇後孃孃的心頭肉!”
王如常的聲音愈發顫抖。
“去年,二皇子之死,少不了他的參與,巨戎使者前來,也是他迎接的,漕糧一案就是他主抓的,滿朝文武都巴不得討好他!我們拿什麼和他鬥”
李大人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可、可他隻是個五品千戶……”
“五品?”
王如常嗤笑一聲,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能直達天聽,有內參之名,彆說是五品了,就算是一品大員也不如他能時時麵聖。”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咱們扣了三百萬兩賑災銀,害死了多少河工,倒賣了多少百姓,這些事要是被他查出來,彆說我王家,就是八大家族全綁在一起,也不夠他塞牙縫的。”
“他要整你,根本不用羅織罪名,隻要在皇後孃娘跟前說一句‘這人心術不正’,咱們全家就等著抄家滅族吧!”
“再說了,你們誰不知道東廠的手段?那些番子個個心狠手辣,專挖人陰私。”
“彆說扣賑災銀這種爛事,就算是偷偷拿了些下層孝敬的冰碳銀,都能被他們翻出來。”
去年江南按察使貪墨三十萬兩,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結果東廠帶著番子一到,竟然就從他家祖墳裡挖出了藏銀。
最後按察使被淩遲處死,全家抄斬,連遠房親戚都被流放三千裡。
此刻歌妓們早已嚇得躲到屏風後,瑟瑟發抖,連琵琶都掉在了地上。
正廳裡一片死寂,隻剩下窗外黃河的咆哮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一聲聲砸在眾人心上。
一名姓劉的縣丞突然猛地站起來,想要往後門跑,卻被王如常一把拉住:“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