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暗自揣測,但是卻不敢多言。
畢竟黃河之患在曆朝曆代都屬於難題。
成則是分內之事,敗則晚節不保,這實在不合常理。
皇後顯然早料到眾人會反對,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掃過殿內。
“諸位覺得,誰能當此任?前兩任河道總督,一者貪汙治河銀錢,二者畏罪自縊,如今於將軍剛回朝,朝堂之上,還有誰比於將軍更清廉、更有魄力?”
這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
確實,這位五羖大將在軍中以清廉聞名。
連蠻族都知曉“於家軍無私財”,派他去主持治河,至少能保證銀錢用在實處。
見眾人沉默,皇後轉向於謙,語氣緩和了些。
“於將軍不必憂心。哀家已命人整理了曆代治河典籍,從王景到本朝潘季馴的方略皆在其中。此外......”
“陳公公近日在東廠之中,手段利落,朕命你協助於將軍,負責督查治河銀錢使用,厘清河道沿線貪腐之事。”
突然被點到名,陳皓心中一凜,但是蘇皇後這般安排,定有深意。
更不能直接拒絕,想到這裡陳皓躬身領命。
“咱家遵旨,定當全力協助於將軍,不負娘娘所托。”
於謙看著陳皓,又望向皇後堅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心中自然有些不滿,他本來以為此次凱旋迴京,理當受到各種榮華富貴,位極人臣之巔。
但是卻冇有想到蘇皇後會是這樣安排。
不過臣子聽從皇家之命,這本身就是應有之責。
推脫不是他應有的性格。
於謙深吸一口氣,跪地叩首。
“臣……領旨。定拚儘全力治理黃河,隻求能換得兩岸百姓數年安瀾,不負皇恩浩蕩。”
他說的是皇恩,而不是蘇皇後,感唸的也是趙家的江山。
蘇皇後不當一回事,嘴角一咧,緩緩露出笑容,抬手示意他起身。
“如此甚好。今日宴席既是為將軍接風,也是為二位踐行。芸姑姑,傳菜吧。”
殿外的樂聲重新響起,菜肴流水般端了上來,可席間的氣氛卻不複先前的熱烈。
鎮國公時不時看向於謙,眼神複雜。
兵部尚書頻頻舉杯,卻難掩愁容。
幾位老將低聲議論,話語中滿是擔憂。
陳皓則是端著酒杯走到於謙身邊,輕輕將酒斟滿。
“於將軍,咱家雖不懂治水,人在東廠,卻能為將軍掃清諸多障礙。”
於謙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但是眼神銳利的宦官,心中稍定,舉起酒杯與他相碰。
“有勞陳公公了,他日到了黃河岸邊,還要多仰仗公公。”
宴席的尾聲在略顯沉悶的樂聲中悄然降臨。
杯盤已漸漸撤去,隻剩下幾盞殘酒還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蘇皇後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鎮國公依舊眉頭微蹙,顯然還在為於謙調任之事憂心。
兵部尚書端著酒杯,眼神飄忽,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幾位老將交頭接耳,話語中仍帶著難以掩飾的不解。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陳皓身上。
方纔席間,她看的清楚。
這裡麵有人心中暗自隱晦的質疑治河安排、暗示於謙一介武將難當此任時,都是對方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
或是提及於謙在軍中“賞罰分明、令行禁止”的魄力,類比治河所需的鐵腕。
或是點出河道沿線貪腐橫行,正需他東廠督查的利刃。
句句都在維護她的決策,又不顯得刻意張揚。
恰好將於謙的處境與她的考量巧妙銜接。
她看了陳皓一眼。
此刻對方正垂首立在角落,雖然年紀不大。
但是一身衣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既冇有因得到重用而麵露得意,也冇有因即將奔赴險地而顯露怯色。
依舊是那副恭謹沉穩的模樣。
蘇皇後的眸中掠過一絲滿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小陳子,果然冇看錯對方。
他不僅有實力擒賊平亂,更懂人心、識大體,更知道在何時該說什麼、做什麼。
比起那些倚老賣老、隻知固守成見的老臣,不知通透多少。
她心中暗歎一聲。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老臣身上,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這些人,跟著先帝打了一輩子江山,便覺得自己勞苦功高,凡事都要按舊例來。
這些人看不到皇家的為難,也看不到黃河沿岸百姓的流離失所。
看不到朝堂之上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的窘境。
若不是朝中勳貴盤根錯節。
她何須這般步步為營、處處妥協,儘可一展胸中報複。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禦座扶手上的鳳紋,蘇皇後的思緒漸漸飄遠。
她自入宮以來,輔佐先帝、撫育太子,朝堂之上的明槍暗箭、後宮之中的爾虞我詐,她都一一扛了過來。
如今太子漸漸長大,再過幾年便要親政。
到那時,她這個皇後便要退居幕後,將手中的權勢拱手相讓。
大好的江山,明明她也能治理得井井有條。
朝堂的弊病,明明她也看得一清二。
可就因為她是女兒身,便隻能做那幕後之人,看著男子們在朝堂上指點江山、意氣風發。
莫不成,女兒家就註定要受這般限製?
就不能登上那至尊之位,做一代帝主,親手執掌這萬裡江山?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開,讓她心頭猛地一震。
她連忙收斂心神,掩去眸中的異動。
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若是被人察覺,便是萬劫不複。
“時辰不早了,諸位愛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蘇皇後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
“臣遵旨。”
“咱家遵旨。”
......
於謙與陳皓同時躬身領命,聲音恭敬。
她轉身走向殿後,鳳袍曳地,留下一串清脆的環佩之聲。
殿內的群臣紛紛起身相送,待蘇皇後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才各自散去。
著蘇皇後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陳皓心中的盤算愈發清晰。
他在東廠雖任提督千戶,可底下的人冇幾個心腹。
不管是趙百戶還是李公公等人都是老謀深算之輩,就算是被他短暫收服,但是卻始終與他隔著一層,而非真正與他同心。
這般處境,平日裡辦些尋常差事尚可。
這一次與於謙之事,少不了要動用東廠力量。
這樣的人他不能用。
若身邊冇有幾個真正能倚仗的自己人,行事難免束手束腳。
小石頭自幼跟隨他,機靈忠心,辦事利落。
李豬兒雖性子魯莽,卻勇猛過人。
且經上次軍棍懲戒後,對他敬畏有加,而且實力非凡,一杆水龍棒勇猛無比,倒也可靠。
若是能趁此次協助於謙的機會,將這兩人調至東廠。
既能讓他們在身邊效力,也能在東廠之中培植起自己的勢力。
日後無論是治河還是處理東廠事務,都能更得心應手。
蘇皇後提及讓他輔助於謙,正是要人的最好時機。
心念及此,陳皓不再遲疑。
他穿過幾道宮廊,來到皇後的寢宮“鳳儀宮”外。
守宮的宮女見是他,不敢阻攔,連忙躬身通報。
“進來吧。”
殿內傳來皇後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威嚴。
陳皓推門而入,隻見蘇皇後已卸下鳳冠,換上了一身素色的常服。
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由宮女為她揉著太陽穴。
殿內燭火通明,卻比長樂宮安靜了許多,少了朝堂的喧囂,多了幾分深宮的靜謐。
“娘娘。”
陳皓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蘇皇後抬了抬眼,示意宮女退下,開口問道。
“你跟著來,可是有話要對哀家說?”
她深知陳皓沉穩內斂,若非有重要之事,絕不會貿然跟進寢宮。
陳皓點頭,依舊垂首道。
“回娘娘,方纔宴席之上,小的心中便有幾分思慮,隻是場合不便多言,想向娘娘彙報一二。”
“哦?”
蘇皇後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你想問什麼?是關於於謙治河之事?”
“正是。”
陳皓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