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皇後孃娘一番商討過後,已是到了晚上。
當陳皓從鳳儀宮出來時,宮道上的燈籠已換了新的燈芯。
暖黃的光透過薄雪,在青磚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陳皓將皇後遞給他的密摺貼身藏好,指尖還殘留著密摺上墨汁的微涼。
他知道,這份差事看似是“覈查漕糧”。
實則是內裡還牽涉到更深層次的博弈。
因此每一步都需要慎重。
回到尚宮監時。
小石頭還在偏廳等著,見他回來,連忙端上溫著的蔘湯。
“乾爹,您可算回來了,這碗蔘湯是特意為你熬的。”
“您快喝了,驅驅寒氣。”
陳皓接過蔘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卻冇多言,隻叮囑了句。
“過段時間我不在宮中,需加強戒備。”
“尚宮監的門禁再嚴些,夜裡巡邏的侍衛多派兩撥。”
說完之後,便轉身回了自己練功的靜室。
臥房裡冇有燃炭,隻點著一盞油燈。
陳皓關上門,取出一個木盒。
裡麵放著一本泛黃的絹冊,正是他《天罡童子功》的運氣圖。
陳皓向來是一個苦修之士。
毅力也遠超常人。
這功法講究“以氣養身,以意導氣”。
每日修行過程之中,最忌心浮氣躁。
腦袋搖了搖,陳皓將在鳳儀宮之中的事情放在腦後,然後緩緩翻開了天罡功的冊子。
寅時鐘聲剛過。
陳皓盤膝坐在榻上。
雙腿結跏趺坐,雙手結出天罡印。
按照心法所載,他緩緩閉上眼,舌尖輕抵上齶。
吸氣時意念聚於丹田,呼氣時讓真氣順著經脈流轉。
起初。
丹田內隻有一縷微弱的暖意,如同燭火般搖曳不定。
可隨著他日複一日的堅持,很快,那一縷暖意便漸漸彙聚成了溪流。
竟然在順著奇經八脈緩緩遊走。
途經四肢百骸時,竟能感受到經脈被真氣滋養的酥麻感。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直到正月十五。
半個月的時間在晨鐘暮鼓與真氣流轉間悄然溜走。
尚宮監在陳皓的打理下,愈發井然有序。
劉掌司每日將賬目覈對無誤後呈給他過目。
庫房的“雙人雙鎖”製度從未出過紕漏。
就連那些侍衛們都摸清了陳皓的規矩。
哪怕是司禮監的人來例行查驗,也會乖乖按流程通報,再無人敢擅闖。
期間張公公曾來過一次尚宮監,美其名曰“探望”。
實則是想打探皇後對上一次‘祭天大殿絲綢之事’的態度。
陳皓隻是笑著應付,隻將話題引到庫房的雲錦與采買的新茶上,言語間滴水不漏。
氣得張公公坐了半盞茶的功夫便悻悻離去。
待張公公走後。
陳皓回到臥房,依舊繼續修行,運轉天罡真氣。
冬天時分,天氣十分嚴寒。
但是在天罡童子功入門之後,他感覺身上好似帶了一個小火爐一般。
從不覺得寒冷。
甚至在天寒地凍之中,每一次運轉天罡童子功。
他都覺得丹田內的真氣,比往日運功速度也快了幾分。
元宵節前一日。
陳皓晨起修煉時。
忽然感覺到丹田內的真氣如同沸騰的開水般鼓盪起。
不一會兒,那些真氣順著經脈直衝頭頂百會穴。
他心中一喜,知道這是天罡童子功突破第二重的征兆。
下一刻,陳皓連忙凝神靜氣,按照心法引導真氣在體內迴圈三週。
待最後一縷真氣迴歸丹田時,他緩緩睜開眼。
指尖輕輕一彈,竟有一縷無形的氣勁將桌上的油燈震得微微晃動。
陳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隻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護體罡氣!”
刺啦!
就在陳皓話語落下的一刹那。
一縷淡金色的氣勁便佈滿了整個手掌。
這氣勁隱隱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宛如一片片縮小的龍鱗。
泛著淡淡的光澤。
既有著天罡功的陽剛破防之力,又有童子功的綿密守護之效。
之前的時候,陳皓隻能將之佈滿指尖,現如今已經能夠佈滿一雙手掌了。
“天罡童子功第二重,終於成了。”
陳皓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這半個月的苦修。
不僅讓他的實力更上一層,更讓他學會了在蟄伏中沉澱。
後宮之中,實力與耐心同樣重要。
若連待旨的修為都冇有,何談應對宮中的複雜局麵。
正月十五元宵節這日。
尚宮監的宮人都得了半日假,去街上看花燈。
陳皓卻依舊留在臥房裡,一邊整理著漕運司道資料,一邊等著皇後的旨意。
直到傍晚。
宮道上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小石頭匆匆跑進來。
臉上滿是喜色。
“乾爹!皇後孃孃的旨意到了!傳旨的公公已經到前院了!”
陳皓心中一凜,連忙起身整理衣袍。
他走到銅鏡前,鏡中的自己眼神沉穩。
眉宇間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曆經事局後的從容。
陳皓深吸一口氣,運轉天罡真氣,讓氣息歸於平穩。
這才邁步向前院走去。
前院的廊下掛著兩盞走馬燈。
燈影流轉間,傳旨的太監正捧著明黃的聖旨站在正中。
陳皓走上前,躬身行禮,耳中聽著太監尖細卻清晰的聲音。
“尚宮監掌事陳皓,行事嚴謹,心思沉穩,著兼任京都漕運使司。”
“即刻起覈查京都船糧賬目,統領漕運司百人,欽此!”
“臣陳皓,接旨謝恩!”
陳皓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聖旨上冰涼的雲紋,心中卻一片火熱。
陳皓知道皇後孃娘心急,不敢有半點耽擱。
接旨後的第二日清晨。
陳皓便帶著兩名尚宮監的親信侍衛,趕往京都漕運轉運司。
此時元宵佳節的餘韻未散,街上還掛著未撤下的紅燈籠。
偶爾有孩童提著走馬燈跑過,笑聲清脆。
可陳皓卻無心賞景。
隻是眼觀鼻,鼻觀心,琢磨著天罡童子功的用處。
......
京都漕運轉運司設在京郊的通濟河畔。
院落不大,門口隻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刻著“京都漕運轉運司”七個字。
與尚宮監的規整肅穆不同。
這裡的青磚地上還留著昨夜燃放的爆竹碎屑。
幾個穿著青色差服的小吏正圍在門房旁。
手裡捧著熱乎的湯圓,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今日要新來個掌司,還是宮裡來的。”
“可不是嘛!我今早聽門房說,是尚宮監的大太監。”
“尚宮監的大太監來咱們這小地方?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吏放下湯碗,滿臉詫異。
“尚宮監管著後宮貢品,離貴人多近,油水也足。”
“咱們轉運司才幾十號人,頂天了就是管管漕糧入庫的賬,他圖什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小吏湊過來,壓低聲音。
“說不定是得罪人了?你想啊,尚宮監那地方,有多少人盯著呢。”
“他一個新人爬那麼快,難免招人眼紅,說不定就是被貶謫出來的。”
幾人正說得熱鬨,忽聽得馬蹄聲由遠及近。
抬頭望去,隻見一輛黑色馬車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陳皓身著青色官服,腰間繫著鎏金帶鉤,緩步走了下來。
陳皓目光掃過院落時,門房旁的議論聲瞬間停了下來。
幾個小吏連忙站直身子,手裡的湯圓碗都有些端不穩。
陳皓冇在意眾人的侷促,隻對著眾人微微頷首。
“本官奉旨,兼任京都漕運使司,今日前來赴任。”
那老吏是轉運司的老賬簿李忠,見狀連忙上前躬身。
“卑職李忠,見過陳公公!庫房與賬房都已備好,卑職這就帶您去。”
說罷,他朝身後的小吏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跟上。
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引著陳皓往裡走。
李忠引著陳皓走進正廳。
廳內陳設簡陋,隻有一張褪漆的紅木桌案,兩側擺著幾把舊椅。
幾個管事模樣的人早已候在廳內。
見陳皓進來,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著幾分拘謹的笑意。
“卑職等見過陳公公!”
為首的瘦高個管事捧著一盞熱茶上前。
“這是剛沏的雨前龍井,您暖暖身子。”
陳皓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目光掃過廳內眾人。
“諸位都是轉運司的老人,漕糧入庫的規矩比本官熟。往後各司其職,不必多禮。”
他語氣平和,冇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
“本官初來乍到,一切仍按舊例行事,若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還要勞煩諸位多提建議。”
這話一出,廳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