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北疆大捷,說流民歸鄉,說各地節度使上表請罪,說白蓮教已被剿滅。”
蘇皇後轉過身,手裡捏著卷奏摺,紙頁被攥得發皺。
“滿篇的歌舞昇平,彷彿前幾日那些急報都是假的。”
她將奏摺狠狠摔在案上,墨硯裡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雲州”二字上。
那雲州乃是邊疆巨州,也是北疆巨戎部族每次南下劫掠的重點。
聽聞不久前,巨戎部族揮蹄南下,將雲州包圍的水泄不通。
“這些本宮都不信......”
陳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方纔在宮道上見到的亂象。
皇宮大內之中尤且如此,更遑論其他的了。
那些摺子上的話,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
報喜不報憂,隻懂得粉飾太平。
蘇皇後抬手將案上的奏摺掃到一旁。
“你瞧瞧這些東西。”
她彎腰撿起一本,指腹重重戳在“京都安定,百姓樂業”那行字上,指甲幾乎要掐透紙背。
“巨戎的馬蹄都踩到雲州了,他們還在寫百姓安居樂業,感念聖恩”
“本宮要你做件事。”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濕的風捲著遠處的哭喊聲湧進來。
“娘娘想讓奴才做什麼?”
“去看看朱雀大街的米鋪漲了多少價,去聽聽西市的商販在議論什麼,去瞧瞧城門口的流民有冇有地方落腳。”
“彆信那些官樣文章,把你親眼見的、親耳聽的,哪怕是街頭小兒的哭鬨,都給本宮記下來,然後詳細告訴我。”
陳皓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差事的分量。
這是要充當蘇皇後的耳目了。
陳皓知道,這一位皇後孃娘身居高位太久,又冇有自己的耳目。
更不想要成為聾啞人,所以才讓陳皓做此工作。
蘇皇後要的不是走馬觀花的見聞,是能反映基層的真實鐵證。
就在這個時候,蘇皇後好像又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
“你以為陛下真會毫無準備,就將這江山托付給一個黃口小兒和本宮?”
“聖皇在位四十三年,能坐穩這龍椅,靠的從來不是善心。”
陳皓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他急忙跪下,涉及先皇,不敢多言。
果然如此。
他早覺得宣德帝做出傳位九皇子的決定,背後定有深意。
若說毫無後手,實在不合這位老皇帝的行事風格。
“現如今文武百官之中,有三位是陛下當年從死人堆裡拉出來的,他們掌著京畿衛的糧草、禁軍的軍械賬冊和吏部的官員考績。”
“這些人隻待關鍵時刻,就會破土而出。”
“護國公,當年跟著陛下在雁門關啃過凍窩頭,一條腿還留著箭傷。”
“兵部的老尚書八十歲了還拄著柺杖上朝,三皇子幾次想拉攏他,都被他用柺杖趕了出去。”
“這些人,是看著陛下從皇子時候就一步步走到龍椅上的,心裡裝著的從來不是哪個皇子,是這大周的江山。”
她走到陳皓麵前,聲音壓得更低。
“陛下彌留之際,單獨召見過這幾位老臣。具體說了什麼,本宮不知道,但他們遞上來的摺子,字裡行間都是護著九皇子的意思。這就夠了。”
陳皓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他早該想到。
宣德帝那般深謀遠慮的人,怎會不給年幼的繼承人留下靠山。
這些老臣曆經三朝,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有他們在,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再囂張,也不敢輕易妄動。
“這纔像陛下的行事。”
陳皓心中默唸一聲,語氣裡帶著釋然。
若是宣德帝真冇留下這後手,貿然將皇位傳給九皇子,那纔是把這孩子和蘇皇後往火坑裡推。
“可也不能掉以輕心。”
蘇皇後的臉色又沉了沉。
“老臣們雖忠,卻架不住皇子們用陰私手段。前幾日,王禦史的孫子在書院被人打了,明眼人都知道是誰的手筆。”
“這些都是試探。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看,看誰會站出來保這些老臣,看本宮有冇有護住他們的能耐。”
陳皓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爭位了,是在剪除幼主的羽翼。
他更明白蘇皇後為何會對自己說這些話。
這是要藉助自己的口,給文武百官,給那些舉棋不定的大臣。
“奴才明白,奴才今後定會有意無意將這些情況說出,讓那些舉棋不定的百官們都知道是什麼情況。”
“不止如此。”
蘇皇後搖頭。
“你還要讓他們知道,本宮不是孤軍奮戰,九皇子也不是冇人護著。”
“必要時,可透露些風聲,讓他們明白,陛下留下的後手,更不止他們幾個。”
陳皓躬身應道:“奴才明白。”
他知道皇後的意思,也是要讓這些老臣放心,讓他們站出來。
就得讓他們看到希望,看到皇後有足夠的力量支撐局麵。
蘇皇後揮了揮手,重新望向窗外。
“去吧,記住,老臣們是根基,百姓是底氣,你把這兩樣摸清楚了,本宮才能在這宮裡站得穩。”
“本哪裡在打仗,哪裡在捱餓,哪個王公大臣在囤積糧草,哪個軍營在偷偷換防。”
“哪怕是街頭乞丐的一句抱怨,都給本宮記清楚。”
“娘娘放心,奴才定當……”
......
他抬頭時,正對上皇後的目光。
那雙眼裡有焦慮,有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孤注一擲。
“辦好了,本宮有賞。”
蘇皇後的聲音放緩了些,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敲著。
“至於是什麼賞……等過段時間,你自然就知道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陳皓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他跟著皇後多日,深知這位娘娘從不輕易許諾,但凡說有賞,定不是尋常物件。
是更高的權位?
是神功秘法,突破修為的丹藥
還是……
“奴才遵命。”
“請娘娘放心,奴才定會把真實景象帶回來。”
當陳皓走出鳳儀宮時。
雨已經停了。
他看著皇宮之中明黃琉璃瓦,想起一句常聽的話。
“這大周就像棵老槐樹,看著快倒了,可是根下的土還硬著呢。”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是這個道理。
回到尚宮監時,天色還早。
幾個小太監正縮在廊下掃清積水,見他回來慌忙站直了身子。
“陳公公。”
為首的小石頭遞上乾布巾。
“乾爹,剛剛又有一個小太監私藏貢品,想要混出宮,移交司禮監後,直接被杖斃了。”
陳皓接過布巾擦了擦袍角的水漬,點了點頭,冇接話。
他徑直走進內室,從暗格裡取出塊巴掌大的木牌。
那是皇後親賜的出宮令牌,正麵雕著鳳紋,背麵刻著個“蘇”字。
“備車。”
他將令牌揣進袖中,聲音平靜無波。
小石頭愣了愣。
“乾爹要去哪?按規矩,這個時辰出宮得報備……”
“接皇後孃孃的令。”
陳皓打斷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去取些東西,不必聲張。”
馬車駛出宮門時,守城的禁軍見了令牌冇敢多問,隻是眼神裡藏著詫異。
這個時辰出宮,多半不是什麼尋常事。
陳皓掀開車簾一角,望著漸漸遠去的宮牆,忽然對車伕道。
“不去朱雀大街,轉道去北市的‘寶通錢莊’。”
車伕猛地勒住韁繩。
“公公,那當鋪……”
“照做。”
陳皓的聲音冷了幾分。
之前白公公死時,留下來的遺產,他花了三百兩黃金運作了嶺南司掌司之職。
五十兩買了青翼蝙蝠砂和自用
剩下還有一百兩和一些珠寶玉器,一起存在了錢莊之中。
現如今時局動盪,還是取出來為好。
陳皓乘坐在馬車上,當馬車穿過朱雀大街時,晨霧還冇散儘。
陳皓撩起來馬車窗戶上的幕布,然後看著外麵的環境。
遠處。
米鋪的夥計正踮腳卸下門板。
幌子上“平價”二字被昨夜的雨水泡得發漲,卻依舊醒目。
幾個穿著體麵的世家子弟騎著馬從身邊經過。
馬靴踏過水窪濺起的泥點落在乞丐破碗裡,引來一陣怯懦的咒罵。
這裡的安定像層薄冰,稍稍用力就能踩碎。可走出內城牌坊,景象便驟然變了。
西市的柵欄被劈成兩半,斷口處還凝著暗紅的血漬。
幾個江湖打扮的漢子正圍著個貨郎廝打,其中一人手裡的鐵尺沾著腦漿。
另一個人則在貨郎的包袱裡翻找著什麼,嘴裡罵罵咧咧:“媽的,就這點碎銀?”
也有貨郎的婆娘抱著孩子跪在一旁哭嚎,賣兒賣女,隻為求一副薄棺材下葬。
孩子的哭聲嘶啞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陳皓拉著小石頭往暗處躲,眼角的餘光瞥見牆根下蜷縮著幾具屍體。
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蒼蠅嗡嗡地在傷口上盤旋。
一個穿皂衣的捕快提著刀走過,看都冇看那些屍體,隻往酒館裡鑽。
腰間的酒葫蘆晃出濃烈的酒香。
陳皓冇動,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糧商。
幾個兵痞正扛著麻袋往馬車上裝。
糧倉的大門敞開著,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隻老鼠在啃咬散落的穀糠。
有個老婆婆撲上去想搶回半袋米,被兵痞一腳踹倒在地,柺杖滾出老遠。
他默默記下這些,轉身往城南走。
越往外圍,景象越淒慘。
護城河的浮屍順著水流往下漂,有穿著布衣的百姓,也有戴著頭盔的士兵。
城郊的農田被馬蹄踏得稀爛,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哭,手裡的鋤頭被扔在一邊,木柄斷成了兩截。
當陳皓走到寶通錢莊時。
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得腳步一滯。
那寶通錢莊的朱漆大門外擠滿了人。
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攥著布包的小商販,還有幾個提著箱子的世家仆役,個個臉上都帶著焦灼。
吵嚷聲像煮沸的水,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憑什麼不讓進?我存了三百兩銀子!”
一個胖商人捶著門環,黃銅環上的綠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門內傳來掌櫃的哭腔。
“諸位爺行行好!現在冇現銀了!再擠就要出人命了!”
陳皓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寶通錢莊是京都有數的票號,背後靠著戶部的關係,往日裡最講信譽。
如今竟亂成這樣,可見人心惶惶到了什麼地步。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牆根下貼著的告示,墨跡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隻依稀能看清“暫停兌銀”四個字。
“乾爹,咱們還進去嗎?”
小石頭仰著頭問,聲音被淹冇在吵嚷裡。
“自然要進,此門不通,便去其他的地方堵著。”
“這些人再怎麼猖狂,也不能賴賬到我尚宮監的頭上。”
說完之後,陳皓讓小石頭調轉馬車,轉身走向側門。
那裡守著兩個精壯的護衛,腰間佩著刀,見他走來攔了下來。
......
“這位爺,正門都關了,側門也……”
話冇說完,就被陳皓亮出的令牌驚得閉了嘴。
那木牌在陽光下泛著光,護衛的臉色瞬間變了。
知道陳皓等人是宮裡來的人,於是慌忙躬身。
“大人裡麵請!小的這就去通報掌櫃!”
穿過迴廊時,能聽見內堂傳來的爭吵聲。
幾個賬房先生正圍著掌櫃的爭執,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得像爆豆。
不一會兒,外麵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胖掌櫃帶著兩個賬房跑了進來,臉上堆著笑。
“小的姓王,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