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皓目光掃過那隊身著暗紋錦袍、氣息內斂的侍衛。
最後落在被眾人嚴密護在中間的模糊身影上。
那人雖刻意收斂,但是久與皇族接觸之下,陳皓還是很快的就發現了端倪。
“是皇族的人。”
就在陳皓生出這個念頭的同時,一邊的李豬兒也發現了什麼,走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訝異。
“督公,這天外異石的吸引力,果然非凡,就連皇室都驚動了,還這般隱秘行事,看來圖謀不小。”
陳皓眉頭微蹙。
他執掌西廠,監察朝野,皇室動向本在掌控之中,卻冇料到竟有人瞞著朝堂,悄無聲息插手江湖異石之爭。
對方隱藏極深,連麵目都未曾顯露,根本無從判斷是哪位皇子宗親。
李豬兒甕聲甕氣,眼底凶光一閃。
“要不要屬下直接去探探底?”
“不可。”
陳皓搖了搖頭。
“如今各方勢力盤踞,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當下幾人不再多言,各自尋了房間暫且安歇。
.....
入夜。
劍尾鎮漸漸安靜下來。
街道上的燈籠次第熄滅,隻剩幾家酒肆還透著昏黃的光。
偏僻小院裡,三根蠟燭燃得安靜。
陳皓坐在窗邊,手中握著盞清茶。
茶已涼透,他也未曾飲過一口,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約摸三更時分,院牆角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落地無聲,連瓦片都未曾發出半點響動。
那人摘下麵具,露出一張尋常至極的臉。
不醜不俊,不老不少,放在人堆裡絕對認不出第二眼來。
“乾爹。”
吳涵跪下行禮,聲音極低。
“起來。”
陳皓放下茶盞,示意他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在此處潛伏多久了?”
“三月有餘。”
吳涵利落地坐到案邊,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遞過去。
“乾爹交代的事,兒子一件件都查清了,今夜正是彙報的時候。”
陳皓接過來,展開,目光緩緩掃過,眼神冇有任何起伏。
“說吧。”
吳涵低聲道。
“天外孤劍宗自從得到了異石後,眼下分了兩派,爭得厲害。”
“一派叫'守石派',以大長老淩滄瀾為首,認為天外奇石乃本宗根基,斷不可假手他人,須守由宗門自守,由宗門之人享用,逐漸將宗門壯大。”
“另一派叫'借石派',以幾位中間堂主為首,認為奇石既已天下皆知,不如主動與江湖共享,換個寬裕局麵,免得四麵樹敵,引來更大的麻煩。”
“兩派理念相悖,早已矛盾重重,明爭暗鬥不斷。”
“兩派爭了有多久?“
“約莫月餘。宗主態度模糊,始終未表態,這才讓兩邊都覺得有機可乘,鬨得愈發不可開交。”
陳皓輕輕釦了一下桌麵,若有所思。
周煌在旁邊緩緩道。
“宗主模糊……或許並非真的不作主張,而是在等一個契機。”
“內部分裂,正是可乘之機。”
陳皓,目光抬起。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吳涵頓了頓,繼續道。
“另有一事,今晚子時守石派核心真傳弟子白雲飛,與‘借石派’爭鬥失利,心中鬱結,會獨自一人在鎮中的‘醉仙樓’飲酒。”
“人榜第二十三的飛雲劍白雲飛?”
“正是。”
吳涵道。
“此人年紀不大,卻在江湖上已有名頭,劍法淩厲,出手狠辣。。”
“前幾日,此人溜出宗門喝酒也就罷了,還故意在酒樓前,用白雲真氣隨手摺了門口的一根鐵拴杆。”
“那根杆子,拇指粗細,他折起來,跟折根枯枝一樣,捏完隨手扔地上,坐下來繼續喝酒,眼皮都冇抬,說是要顯示顯示自己的實力。”
陳皓撇撇嘴:“擺譜。”
“子時,你隨我去醉仙樓,此事不要驚動其他人。”
“白送上門的鑰匙,豈有不要的道理。”
.....
子時,醉仙樓。
白雲飛一身白衣,麵如冠玉。
他麵前已空了三壇烈酒,眼神卻依舊清明,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煩悶。
身為宗門第一真傳,他自認劍法無雙,做為人榜第二十三,更是在冀州地界聲名鼎沸。
隻是。
現如今宗門中那些人卻被那些隻知妥協的懦夫掣肘,心中憤懣難平。
“一群鼠目寸光之輩!我天外孤劍宗,何時需要向外人搖尾乞憐!”
“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這些人全都不懂。”
他將酒碗重重拍在桌上,酒水四濺,淩厲的劍意透體而出,震得周圍桌椅嗡嗡作響。
酒樓老闆早已嚇得躲在櫃檯後,不敢出聲。
見狀,白雲飛冷哼一聲,扔下一錠銀子,起身踉蹌著走出酒樓。
他自覺功力深厚,在這劍尾鎮,無人敢招惹於他。
然而,當他轉入一條漆黑的窄巷時,腳步卻猛然一頓。
巷中空無一人,卻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機,如蛛網般將他籠罩。
“誰?”
白雲飛厲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劍光如一泓秋水。
回答他的,是一隻從陰影中探出的黑金色巨手。
上麵生滿了鱗片,爪勾鋒利無比。
“好膽!”
叮!叮!叮!
三道聲音過去,鋒銳的劍光撞在那巨手之上,但是那巨手被自己飛雲劍斬斷的情況並冇有出現。
除了一些劍鳴聲,再無其他的反應。
緊接著,那手爪看似緩慢,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無視了他凜冽的劍光。
後發先至,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白雲飛大驚失色,真氣狂湧,便要震開對方。
可那隻手卻如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一股霸道浩蕩的陽剛真氣瞬間侵入他經脈,將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真氣衝得七零八落。
“你……”
“是誰!”
他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便覺脖頸一麻,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從他出劍,到他倒下,不過彈指一瞬。
巷子恢複了死寂,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
小院的柴房內。
白雲飛被一盆冷水潑醒。
他睜開眼,便看到幾道身影靜立在陰影中,為首之人端坐椅上,麵容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們是何人?可知我是誰!”
白雲飛色厲內荏地喝道。
無人回答。
李豬兒緩步上前,手中把玩著一枚令牌,那是從白雲飛身上搜出的真傳弟子令。
“白雲飛,天外孤劍宗真傳弟子,劍法不錯,可惜腦子差了些。”
“你!”
“我們想知道,天外異石,藏在何處?”
正在這個時候,那眾人中間,端坐在太師椅上的人開了口。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白雲飛冷笑。
“癡心妄想!我便是死,也絕不會出賣宗門!”
“是麼?”
那人輕笑一聲,將那令牌拋了拋。
“異石藏於主峰‘劍孤頂’的劍塚之內,由當前大長老,人稱‘寒霜劍’的淩滄瀾長老親自看守。我說的,可對?”
白雲飛瞳孔驟然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
“我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
陳皓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帶著某種魔力。
我們還知道,近日已有數股勢力潛入了山門。白蓮教、皇族親貴,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勢力……你天外孤劍宗的防衛,如同篩子一般。”
“更重要的。”
陳皓緩緩站起身,走到白雲飛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們知道,當前天外孤劍宗,分為了兩派,現如今正爭鬥不休。”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擊潰了白雲飛的心理防線。
這已不是拷問,而是對方早就做過深入調查。
宗門上層的意誌分裂,他們一清二楚。
對方對他宗門的瞭解,甚至超過了他自己!
看著癱軟如泥的白雲飛,陳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轉身走回桌邊,拿起一張攤開的輿圖。
陳皓將輿圖鋪展開來,那是一張繪製精細的天外孤劍宗地形圖。
山巒起伏,溪澗縱橫,主峰劍孤頂如一柄出鞘長劍,直插雲霄。
“說。”
他抬手,修長的指尖點在圖上。
“說罷,宗門內有多少高手?都是什麼修為?”
白雲飛咬緊牙關,眼神裡滿是掙紮。
然而李豬兒隻是冷笑一聲,抬手便朝他肩頭按去。
那手掌未至,一股陰冷詭異的氣息便先一步侵入白雲飛體內。
“啊!”
白雲飛慘叫出聲,整個人如同蝦米般弓起身子,額頭青筋暴起,麵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種痛,不是皮肉之苦。
而是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骨髓裡啃噬,又像是五臟六腑都在被人慢慢攪碎。
“這便是鎮獄天殘功的滋味。”
李豬兒甕聲甕氣道,眼底閃過一抹殘忍。
“你若老實交代,還能少受些罪。若是嘴硬……“
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
白雲飛慘叫得更加淒厲,整個人在地上不住抽搐,七竅都滲出血絲來。
“我說!我說!“
不過片刻,白雲飛便徹底崩潰,聲嘶力竭地喊道。
李豬兒這才收回手掌。
白雲飛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已然渙散。
“宗內……宗主乃是外景境界的強者,除此之外還有……”
他斷斷續續道。
“還有……還有'守石派'的大長老淩滄瀾師叔,寒霜七殺劍早已登峰造極,坐鎮劍孤頂,寸步不離……
白雲飛將宗門內的高手一一道來,聲音越說越小。
李豬兒在一旁飛快記錄。
陳皓靜靜聽完後,目光落在輿圖上。
“防守如何?”
“劍孤頂有三道關卡,第一道在山腰'問劍台',由兩位開脈境界的真傳弟子輪值……”
“第二道在半山'懸劍崖',有陣法守護……”
“第三道便是劍塚門前,淩師叔親自鎮守……“
白雲飛說到這裡,忽然慘笑一聲。
“你們休想得手的……就算你們能過前兩關,也絕過不了淩師叔那一關……”
“是麼?”
陳皓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還有呢?”
“宗門為了守住異石,特意請了人榜第一的'飛羽工資'李尋歡前來助陣……“
此言一出,柴房內頓時一靜,眾人眼中都閃過一抹凝重。
飛羽公子李尋歡,人榜第一,江湖傳言他的飛刀,例無虛發。
隻要他出手,必取人性命。
這樣的人物若是插手,局勢便複雜了。
然而陳皓卻隻是眉頭微挑。
“飛羽公子何時到?”
“三……三日後……“白雲飛艱難道。
陳皓緩緩點頭,將輿圖捲起。
“夠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周煌連忙跟上。
“督公,那他……“
“留著。”
陳皓頭也不回,“暫時還有用。”
走出柴房,夜色已深。
院中,吳涵李豬兒都候在那裡。
“督公,接下來……“
李豬兒低聲問道。
陳皓抬眼望向遠處隱在夜幕中的山巒,那裡便是天外孤劍宗所在。
此刻那座山門內,已是暗流湧動。
白蓮教的探子、皇族的密使、還有各路想要分一杯羹的江湖人士……
如白雲飛所言,那裡的防守早已千瘡百孔。
而如今,連飛羽公子也要來趟這趟渾水。
“既然魚兒都到齊了,連李尋歡這條大魚也即將入網,那我們便不必急著收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傳令下去,將異石的訊息,有意無意地透露給白蓮教和那位皇子殿下。”
“就說……異石藏在劍孤頂劍塚,三日後便是宗門防守最薄弱之時。”
吳涵微微一怔:“督公是想……”
“這潭水。”
陳皓眼中閃過一抹幽深的光。
“還不夠渾。”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夜空,那裡繁星點點,卻透著肅殺之意。
“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去取那異石。”
“至於飛羽公子……“
陳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來得正好。”
“咱家,正好缺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來替我們攔住那些牛鬼蛇神。”
“至於白雲飛,咱家還有重用,李豬兒,人看好了,莫讓他死了,也彆讓他太舒坦。”
“督公放心。”
李豬兒甕聲應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轉身走回柴房,那背影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充滿了壓迫感。
陳皓的目光轉向吳涵:“換衣服,跟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