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臉色驟變,厲聲打斷。
“裴敏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
裴敏從袖中掏出一卷賬冊,雙手高舉過頂。
“這是沿途州府密報,二十顆荔枝,耗銀十萬兩!平均一顆五千兩!”
“敢問右相,這些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百姓骨頭上刮下來的?”
賬冊被內侍呈到龍椅前。
聖皇的眼皮顫了顫,勉強睜開,指尖劃過。
看到上麵“某縣縣令為湊運費,強征農戶青苗錢”的字樣,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胡說!”
右相膝行幾步,朝龍椅叩首。
“陛下明鑒!臣所用皆是官銀,何來橫征暴斂?左相這是嫉妒臣得陛下恩寵,故意栽贓陷害!”
“官銀?”
裴敏步步緊逼。
“上個月冀州流民暴動,起因便是官府強征賦稅,那些銀子若不用來運荔枝,足夠賑濟三縣災民!”
“右相為二十顆果子,讓萬千百姓流離失所,這也配叫‘鞠躬儘瘁’?”
“你,你妄充聖人,隻會扣大帽子,動不動百姓,動不動黎民,可曾想聖皇放在了心上?”
左相右相爭吵激烈。
此刻已經不僅僅是爭吵了,而是撕破臉皮了。
三皇子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左右兩相之間打轉。
二皇子則垂著眼,彷彿在研究杯底的酒漬。
嘴角卻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右相的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陛下!臣冤枉!這些荔枝是為陛下賀壽,怎會與流民扯上關係?左相分明是藉機攻訐!”
裴敏卻不再看他,隻是對著龍椅朗聲道。
“陛下,臣懇請徹查荔枝轉運案,將挪用的銀兩歸還國庫,嚴懲沿途貪墨官員!”
滿殿鴉雀無聲,隻有賬冊攤在案上的簌簌聲。
這個時候,楊貴妃從後院走出,悠悠的開了口。
“裴左相,你明知這荔枝千裡迢迢運來長安的不易,卻不加勸阻。”
“等到事成之後,纔在這裡揭發,豈不是讓本宮揹負揮霍無度的罵名?豈不是讓聖皇故意難堪?照你這樣說,豈不是就你一人是青天大老爺了。”
“我們這些人都是些貪圖口腹之慾紅顏禍水,或者是貪官汙吏,趨炎附勢之輩了。”
左相頓時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楊貴妃與右相本是一家。
此刻幫右相說話本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是對方這說話的時機以及攻擊的地方,頗為巧妙。
一時間,竟然讓他不知道該出何言以對。
左相靜了靜,繼續開口。
“微臣鬥膽向聖上稟報,這批荔枝無一可食,皆已變質,色澤形態大變,不堪入口。”
他想到那李有德曾經的計謀。
“左相大人,我曾嘗試將荔枝與林檎共處,以驗證其內外品質,林檎能夠催熟荔枝。”
“此計或許能在聖皇宴會上成為扳倒右相的關鍵。”
聖皇陰沉著臉。
猛然間,他發出了一聲怒吼。
“吵夠了冇有!”
如同悶雷的聲響在太和殿炸響,震得殿內懸掛的宮燈劇烈晃動。
燈穗掃過梁柱,落下點點塵埃。
他雙手撐著龍椅扶手,試圖直起身子。
可後背剛離開椅背半寸,便又重重跌坐回去。
明黃的龍袍上,方纔被皇後掖好的褶皺再次散開,露出裡麵那件繡著福壽紋的貼身小衣。
“今日是朕的七十大壽,不是讓你們狗咬狗的!”
“荔枝好不好,誰有功誰有過,就這麼重要?重要到非要在朕的壽宴上鬨得雞飛狗跳?”
左相還想辯解,剛要抬膝,就被聖皇淩厲的眼神釘在原地。
那雙眼曾經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雖佈滿血絲,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懾力。
“朕看這壽宴,不辦也罷!”
聖皇猛地一拍龍椅,玉質的扶手應聲裂開一道細紋。
“都給朕滾!”
“陛下息怒!”
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朝服的衣襬鋪了滿地,像一片倒伏的莊稼。
三皇子膝行幾步,聲音帶著哭腔、
“父皇息怒,兒臣等知錯了,求父皇莫要動氣,傷了龍體啊!”
二皇子也跟著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可他垂著的眼瞼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陳皓站在殿角,離龍椅不過數尺之遙。
他清楚地看見聖皇脖頸處的麵板泛起一層灰敗的青色。
像是蒙了層薄霜,呼吸時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彷彿下一秒就要停止。
方纔拍擊龍椅的手掌此刻正不受控製地顫抖,指節泛著死白,連帶著龍袍的袖子都在輕輕哆嗦。
那不是憤怒引發的震顫,而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征兆、
像一盞即將燃儘的油燈,最後的光亮也在風中搖搖欲墜。
“滾……都給朕滾……”
聖皇揮了揮手,動作遲緩而無力,彷彿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
蘇皇後見到這裡,對眾人擺了擺手。
“陛下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百官還想再勸。
可看到皇後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哀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誰都明白,聖皇這話不是氣話,這場壽宴,是真的要散了。
......
殿外的暮色已經很濃了,宮燈次第亮起。
昏黃的光芒照在青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陳皓摸著腰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這場草草收場的壽宴,或許隻是一個開始。
龍椅上那個氣數已儘的帝王,再也撐不起這風雨飄搖的江山了。
聖皇大宴以一種詭異的態勢結束。
再也冇有人敢多說話了。
百官散去。
陳皓剛走到太和殿的丹陛之下,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得駐足。
一個渾身是泥的驛卒從宮道儘頭狂奔而來。
背上插著的“急”字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北疆告急!巨戎鐵騎突破三道防線,前鋒已至雲州城下!”
這聲喊像一道驚雷劈在人群中。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官員們瞬間炸開了鍋。
這巨戎內外兩族不是有臣服之心了嗎?
怎麼現如今,忽然又攻城拔地了。
還冇等眾人從北疆的訊息中回過神。
又一個信使跌跌撞撞地闖入宮門。
“北方流民……流民暴動了!冀州、青州接連失守,亂民燒了縣衙,還……還搶走了官倉的糧食!”
“反了!簡直是反了!”
戶部尚書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算盤“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雍州節度使也擁兵自重,說是要進京‘清君側’,大軍已經過了淮河!”
不知道何時下了雨。
風裹挾著雨絲撲麵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雨絲越織越密,將太和殿的丹陛澆成一片泥濘。
官員們的朝靴陷在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卻冇人敢抱怨半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那扇硃紅殿門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皓扶著白玉欄杆的手,指節已泛出青白。
他看到二皇子身後的幾位將領悄悄調整了站位,形成一個隱秘的護衛圈,腰間的佩刀在雨幕中閃著寒光。
三皇子則不停地搓著手指,目光在殿門與禁軍統領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殿內靜得可怕。
隻有皇後偶爾的啜泣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的心上反覆切割。
有位鬚髮皆白的老禦史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剛要開口喊話,就被身邊的同僚一把拉住。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滴雨水落在琉璃瓦上的聲音,都像是在敲打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就在這時,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從殿內飄了出來。
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陛下……駕崩了……”
起初,冇人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彷彿隻是一陣風拂過。
但幾息之後,這三個字像是長了腳,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陛下駕崩了?”
“真的假的?”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像滾雪球一般,瞬間席捲了整個宮廷。
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撲通”一聲。
戶部尚書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裡,手裡的算盤珠子再次滾落,這一次,冇人去撿。
幾位年輕的官員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