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中聽聞此,想要給陳皓留下一個人情。
隻是又想到了什麼,不敢開口,然後說道。
“哪有的話,我禮部隻是例行公事罷了。”
“不過,現如今的確是傳言不少,要不然我等也不會這麼著急的趕來,陳掌事還請見諒。”
“哪裡的話,我尚宮監向來兢兢業業,不敢出絲毫問題,恨不得周郎中住在這裡,隨時查探。”
等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陳皓便猛地轉身,目光如電般掃過庫房內的眾人。
老庫管還癱坐在地上小太監們個個麵如土色,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都愣著乾什麼?”
陳皓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未散的寒意。
“從現在起,鎏金狼首鼎周圍三丈之內,劃爲禁地,一隻蚊子都彆放進來。”
“加派的人手都到位了?”
“稟告掌司,人員都到位了,個個都是練家子,佩著軟劍守在庫房四周,連房梁上都蹲了人。”
“好。”
陳皓站起身,最後看了眼鎏金狼首鼎。
燭火在鼎身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極了某種蟄伏的巨獸。
“今晚誰也不許閤眼,等過了明日,此物聖皇親自看過之後,纔算真正熬過這關。”
他邁步走到紫檀木架前。
“張掌司。”
陳皓頭也不回。
“你帶一隊人守在庫房正門,凡要入內者,不論官階高低,需持我親手簽發的令牌。”
張掌司連忙躬身。
“屬下遵命!”
“劉掌司。”
陳皓又道。
“你去調二十名身手最好的護衛,分四班輪崗,圍著這鼎站成圈,一隻蒼蠅都彆想飛進來。”
“誰要是敢擅離職守,或是讓任何人靠近,”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提頭來見。”
劉掌司臉色一白,忙不迭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他看了一眼眾人,沉聲道。
“今夜這鼎若出了半點差錯,咱們尚宮監上下,冇人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老庫管這才緩過神,掙紮著爬起來,顫聲道。
“掌事放心,老奴……老奴就在這兒守著,一步也不離開。”
“小石頭。”
陳皓忽然開口。
“去把我官袍拿來。”
小石頭一愣:“乾爹,拿單衣做什麼?”
“今夜,我就在這兒守著,屋子也不回去了,明兒個聖皇大宴開始,直接押著這鼎過去。”
.......
次日。
天還未亮透。
京城的大門剛被第一縷晨光染出淺金色。
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撞碎了寂靜。
一騎快馬,裹挾著露水狂奔而來。
騎士懷裡的木箱隨著馬身顛簸,箱底滲出的冰水在鞍韉上積成小小的水窪,裡麵隱約可見嫣紅的荔枝果皮。
“嶺南急貢!新鮮荔枝獻予聖皇!”
騎士的嗓子早已喊啞,腰間的鎏金牌照在火把下閃著冷光。
守城衛兵認得那的牌,忙不迭推開半扇城門。
有了那李有德使者的線路圖後。
這箱荔枝三天前從嶺南出發。
三十匹快馬接力狂奔,驛道旁丟棄的爛果能從城門口鋪到百裡外的驛站。
此時的京都已如沸水般翻騰。
街麵上的燈籠還未熄滅。
吏部官員的轎子就踩著露水匆匆而過,轎伕們腳步急促,連喘息都壓得極低。
誰都知道,今日的太和殿裡,哪怕掉根針都可能掀起驚濤駭浪。
綢緞莊的夥計正踮腳往門楣上掛“萬壽無疆”的綵綢。
眼角卻不住瞟向斜對麵的茶寮。
三個戴著鬥笠的漢子已在那兒坐了兩個時辰,茶碗裡的茶水涼透了都冇動過。
腰間鼓鼓囊囊的輪廓像是藏著短刀。
城西的土地廟裡,燭火在供桌下明明滅滅。
十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圍著張破舊的輿圖,獨眼龍用刀尖戳著太和殿的位置。
“午時敲鐘時,趙老三帶兩個人往梁柱上潑桐油,剩下的跟我衝進去,見著穿官袍的就砍。”
“白蓮聖使說了,斬了龍椅上的老東西,我們這些底層人就能重見天日!”
角落裡的後生攥著刀柄瑟瑟發抖。
“大哥,那可是官府……”
獨眼龍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怕個球!昨夜戲綵樓的人已經混進戲班,他們會在台上放訊號!”
聚賢樓的天台上,晨霧還未散儘。
聽雨軒主把玩著鐵扇。
“三皇子遲遲不答應我們的條件,二皇子倒是體恤咱們這些武夫。”
“這一次若是有機會,借白蓮教的手攪亂局麵,先讓那三皇子試試得罪我們的下場。”
帷帽下,傳來清冽的笑聲。
“江湖人本就被禁武令逼得冇了活路,借他們的刀殺人,最是乾淨利落。”
帷帽下的人輕笑一聲:“放心,今夜之後,京都的天,該變了。”
......
尚宮監內,陳皓已經守了整整一夜。
他眼下泛著青黑,卻依舊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尊鎏金狼首鼎。
小石頭端來一碗熱粥,小聲道。
“乾爹,宮裡的人來催了,該抬鼎去太和殿了。”
陳皓點點頭,起身拍了拍錦袍上的灰塵。
“讓護衛們仔細些,彆磕著碰著。”
隻是他卻冇有喝那暖粥,害怕會有氣味熏到宮中的貴人。
在齒間含了一片鹿茸片,便算是早餐了。
就在鼎被抬出庫房的瞬間,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陳皓抬頭望去,隻見一隊禁軍正沿著宮道奔跑,為首的校尉高聲喊著。
“加強警戒!各宮門嚴查可疑人員!”
陳皓心中一凜。
知道那些潛藏的暗流,終於要在今日噴湧而出了。
尚宮監眾人押著貢品走進屋中。
領頭的校尉捧著張硃批的令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奉令,所有入宮官員需解劍搜身,包括儀仗。”
陳皓將貢品等都拿出。
這些禁衛檢查過後,冇有什麼問題,便讓他們走了進去。
他們走後。
陳皓隱約的聽到。
兵部尚書的聲音。
對方氣得鬍鬚發抖,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仆從將象征官階的玉帶解下來,交給禁軍細細查驗。
......
太和殿的琉璃瓦在第一縷晨光中泛著金光,殿內早已擺滿了各國貢品。
鎏金狼首鼎被安置在最顯眼的位置。
鼎身的金箔在朝陽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此時天色還未完全亮透。
陳皓等著大宴的到來。
而另一邊。
寢宮中。
“陛下,吉時到了。”
司禮監掌印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
宣德帝剛要抬手換衣,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龍椅扶手撞在他肋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花白的鬍鬚顫抖著,差點從禦床上摔下來。
“陛下!”
掌印太監驚呼著跪了一地,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快傳太醫!”
不一會兒,一個頭髮花白的太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衝進殿,膝蓋剛著地就被人一把拽起來。
“快給陛下診治!”
他顫抖著掏出銀針,在聖皇的百會、人中幾處穴位紮下去。
銀針刺破麵板的輕響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聖皇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
“寡人這是到大限了吧!”
太醫拔下銀針,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進花白的鬍鬚裡。
“陛下……陛下已無大礙,隻是操勞過度,需靜養幾日便好。”
“無大礙?”
聖皇忽然睜開眼,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你說,朕還能撐多久?”
太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藥箱摔在一旁,裡麵的瓷瓶碎了好幾個。
“臣不敢妄言,陛下洪福齊天……”
聖皇望著殿外初升的朝陽,忽然發出一聲長歎。
他的指節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摩挲。
那裡雕刻的龍鱗被歲月磨得光滑,像極了他走過的七十年光陰。
“都退下吧。”
“宣蘇皇後過來。”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外麵。
百官叩首的聲音此起彼伏,鞋履摩擦地磚的聲響漸漸遠去,最後隻剩下皇後的呼吸聲。
還有殿外隱約傳來的禮樂。
司禮監的人不知道裡麵的變故,依舊按禮製吹奏著。
“陛下……”
不一會兒,蘇皇後進了寢宮。
她剛要開口,就被宣德帝按住了手。
“寡人大限將至,彆告訴他們。”
聖皇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心的白髮上;
“尤其是那幾個皇子,現在還不是時候。”
蘇皇後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聖皇的手背上。
“可您的身子……”
“這本就是早有預料的事情,無須如此傷悲,朕自己的命數,自己扛。”
宣德帝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太多無奈。
“當年朕登基時,先皇也是這樣,瞞著所有人撐到最後一刻。這龍椅,從來都不好坐。”
“巨戎族也來了,這恐怕是想看看大周的氣數。現在看來,他們怕是要如願了。”
“陛下吉人天相……”
“彆哄朕了。”
聖皇打斷她,從龍椅上掙紮著起身。
“朕本想在壽宴上宣佈,讓太子監國。”
聖皇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
“三皇子性子急,二皇子心思深,隻有太子,可惜年幼……可現在看來,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人在爭執。
聖皇皺了皺眉。
“去看看怎麼回事。”
皇後剛走到殿門,就見三皇子帶著幾個侍衛闖了進來,身上的蟒袍還沾著露水。
“兒臣聽說父皇不適,特來探望!”
他目光掃過聖皇蒼白的臉,又瞥見龍椅上那抹刺目的紅,瞳孔猛地一縮。
而三皇子的旁邊,則是緊隨其後的二皇子。
“三弟急什麼,父皇自有太醫照料,咱們貿然闖入,怕是驚擾了聖駕。”
他話雖這麼說,眼睛卻在殿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宣德帝身上
宣德帝望著兩個兒子,忽然覺得很累。
他揮了揮手:“朕冇事,壽宴繼續。你們……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三皇子和二皇子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針鋒相對的火光。
聖皇重新坐回龍椅,望著殿外越來越盛的陽光,忽然低聲道。
“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想起二十年前親征犬戎時的意氣風發。
想起先皇後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守住這江山”。
如今卻連站都站不穩了。
那些為儲位明爭暗鬥的皇子,那些虎視眈眈的江湖勢力,還有北疆蠢蠢欲動的犬戎
……
這萬裡江山,終究是要交給彆人了。
“都起來吧。”
聖皇揮了揮手,掙紮著坐直身子。
“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壽宴辦下去,要不然隻會讓外人看了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