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碎裂的玻璃窗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蘇念星感覺不到疼了。
她的手腕被粗糙的尼龍繩勒出深深的血痕，腳踝也腫得像個饅頭——那是前兩天她想爬向門口時，被顧言澤拽回來用腳踩的。現在她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蜷縮在這間廢棄廠房的水泥地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嘶鳴。
“還沒死呢？”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地敲在水泥地麵上，一下一下，像葬禮上的鍾聲。
蘇念星費力地抬起頭。
逆著光，她看見了林薇薇。那張她曾經以為最溫柔、最善良的臉，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笑，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薇薇……”蘇念星下意識地開口，嗓子幹澀得幾乎發不出聲，“為什麽……”
林薇薇蹲下身來，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開蘇念星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那動作很輕，像從前無數次她們窩在沙發裏說悄悄話時一樣。
然後，林薇薇笑了。
“念星啊，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眼神。”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明明什麽都不懂，什麽都靠別人，卻偏偏能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憑什麽？就憑你投了個好胎？”
蘇念星的眼眶發燙，視線模糊。她想起三天前，林薇薇帶著顧言澤闖進她的公寓，說公司出了事，需要她簽字。她信了，簽了。然後就被帶到了這裏。
“爸媽呢？”她問出這兩天最害怕的問題，“我爸媽……他們……”
“死了。”顧言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耐煩的冷漠，“早死了。兩年前那場車禍，你以為真是意外？”
蘇念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捏碎。
兩年前。車禍。暴雨天。那段她每次想起來都會做噩夢的路。
“是你……”
“是你爸媽太礙事了。”顧言澤走到林薇薇身邊，低頭看她，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曾經的溫柔，“老頭子在董事會上不同意專案，老太太護你跟護什麽似的，我要接近你，他們都像防賊一樣防著。不除掉他們，我怎麽拿到蘇氏？”
林薇薇接話，聲音甜得像裹著蜜的毒藥：“念星，你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我們說什麽你都信，讓你做什麽你都做。蘇家的產業，本來就是給我們準備的啊。”
蘇念星聽著這些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不是哭自己。是哭爸媽。
她想起爸爸每次出差回來，總會給她帶一條當地的小絲巾；想起媽媽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一邊嫌她挑食，一邊變著法子做好吃的；想起爸爸牽著她走過紅毯，把她的手交到顧言澤手裏時，眼眶微微泛紅，卻說“閨女長大了，要幸福”。
她想起顧言澤求婚那天，她興奮地打電話告訴媽媽，媽媽說“你高興就好，爸媽永遠支援你”。
她想起婚後她很少回家，偶爾打電話，媽媽總說“沒事，你忙你的，我和你爸好著呢”。
她想起媽媽最後一次給她打電話，說下週是她生日，問她有沒有空回家吃飯。她說“最近專案忙，再說吧”。
沒有再說。
再也沒有。
“行了，別浪費時間。”顧言澤看了看手錶，“一會兒有人過來，趕緊處理幹淨。”
林薇薇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退後兩步。
顧言澤彎下腰，抓住蘇念星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蘇念星沒有掙紮。她沒有力氣，也沒有意義。她隻是死死盯著顧言澤的臉，盯著林薇薇的臉，要把這兩張臉刻進骨頭裏。
“下輩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顧言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下輩子？你還有下輩子？”
他把她拖到破碎的窗邊。
夜風更烈了，吹得她的頭發胡亂飛舞。下麵很遠的地方，有路燈，有車，有這個世界繼續運轉的聲音。
“念星，”林薇薇站在不遠處，朝她揮揮手，“再見啦。”
顧言澤的手鬆開。
蘇念星的身體向後仰去。
風在耳邊呼嘯，世界在眼前顛倒，她在墜落中，最後一次看見夜空。
沒有星星。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念星，念星。媽媽說，你是我們最想唸的星星，永遠閃閃發光。
對不起，媽媽。
我不是星星。
我是蠢了一輩子，最後掉進泥裏的傻子。
砰——
黑暗吞沒一切。
隻有那雙眼睛，在最後一刻，似乎看見了一個身影從遠處狂奔而來。那個身影很熟悉，好像是……陸時衍？
那個總是冷著臉、她從來不敢靠近的陸家繼承人？
他來幹什麽？
不知道了。
什麽都不知道了。
蘇念星是被熱醒的。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曬得臉頰發燙。空調的嗡嗡聲在耳邊響著，帶著老式掛機特有的節奏感。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塊水漬，形狀像隻兔子——那是她小時候盯著看，自己想象出來的。
這個天花板她太熟悉了。
她的臥室。她的床。她十八歲之前的房間。
蘇念星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猛，頭一陣發暈，她扶著額角，大口喘氣。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像是要衝破肋骨跳出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沒有傷痕。沒有血痕。沒有那些被尼龍繩勒出來的淤青。
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真實的，清晰的。
她踉蹌著走到梳妝台前，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十八歲。
滿臉的膠原蛋白，眼睛大大的，裏麵盛著驚慌和不解。頭發亂糟糟地披著，睡衣是那件粉色的純棉睡裙，媽媽去年給她買的，說女孩子要穿得舒服。
蘇念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溫熱的。有彈性的。活著的。
“星星？醒了嗎？”
門外傳來敲門聲，然後是媽媽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想哭。
“醒了就起來吃早飯，今天高考最後一天，可不能遲到。”
蘇念星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捂住嘴，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像決了堤的水，止都止不住。
高考。最後一天。
她想起這一天了。
這一天，考完最後一門英語，她走出考場，看見等在門口的顧言澤。他捧著一束花，笑著朝她揮手。她心跳加速，跑過去，接過花，然後被他帶去吃飯，在飯桌上認識了“剛好也在”的林薇薇。
那一天，是她噩夢的起點。
而現在，她站在十八歲的臥室裏，聽見媽媽在外麵叫她吃早飯。
蘇念星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開啟門。
媽媽站在門口，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看見她，笑了：“眼睛怎麽紅紅的？沒睡好？”
蘇念星看著她。
四十三歲的蘇媽媽，頭發還是黑的，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好看極了。
“媽。”蘇念星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嗯？”
“我……”她頓了頓，努力扯出一個笑，“做了個噩夢。”
“夢都是反的。”媽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快去洗臉，粥在桌上，你爸等著呢。”
蘇念星點點頭，往衛生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媽媽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背影在晨光裏，溫暖得像一幅畫。
活著。真好。
蘇念星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十八歲的臉，三十歲的心。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顧言澤會等她，林薇薇會出現，她會一步步走進那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但她不會再走那條路了。
這一次，她要好好活著。讓爸媽好好活著。讓那些害過她的人，好好嚐嚐什麽叫報應。
不過……
蘇念星看著鏡子裏自己那雙沒有心機的眼睛，有點發愁。
她上輩子活了三十年，被保護得太好，從來沒真正跟人鬥過。除了最後那三天，她見過的世界都是粉紅色的。現在讓她複仇，她連怎麽開始都不知道。
直接撕破臉？不行，沒有證據，說出來誰會信？爸媽隻會覺得她被人下了降頭。
假裝不知道？繼續和顧言澤虛與委蛇？她怕自己看見他那張臉會忍不住吐出來。
正想著，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顧言澤。
蘇念星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慢慢攥緊。
她想起這通電話了。那天早上，顧言澤打電話給她，說中午來學校門口接她，給她慶祝高考結束。她當時開心得差點跳起來，一口答應。
但現在，她隻想把手機摔了。
手機還在響。
蘇念星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喂？”
“星星！”顧言澤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溫柔又親昵，“起床了嗎？今天加油哦，考完我來接你，帶你去吃好吃的。”
蘇念星閉了閉眼。
她在心裏默唸了三遍“要冷靜、要證據、要慢慢來”，然後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
“言澤哥，謝謝你。不過中午我和爸媽說好了回家吃飯，就不麻煩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這樣啊……”顧言澤的語氣裏有一點意外，但很快調整過來，“那晚上呢？晚上總可以吧？”
“晚上再說吧。”蘇念星打了個哈欠，“我先去吃飯啦，拜拜。”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微微翹起。
第一次拒絕，感覺還不錯。
吃早飯的時候，蘇念星一直盯著爸爸看。
蘇建國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看什麽呢？爸臉上有花？”
蘇念星搖頭，低頭喝粥。
爸爸今年四十六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襯衫熨得平平整整，眉宇間帶著常年經商的精明，看她的眼神卻隻有寵溺。
前世爸爸就是這樣，把她當眼珠子護著，不捨得她受一點委屈。顧言澤出現後，爸爸其實不太滿意，但因為她喜歡，爸爸就沒說什麽重話。後來……後來爸爸沒了，她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爸，”她抬起頭，“你今天上班嗎？”
“上啊，怎麽？”
“路上注意安全。”她頓了頓，“那個……讓王叔開車慢點，別走濱江路，聽說那邊最近在修路，車多。”
蘇建國笑了：“行，聽閨女的。”
蘇媽媽在旁邊說：“這孩子，怎麽突然操心起這個了？”
“做夢夢見的。”蘇念星低頭喝粥，聲音悶悶的，“夢見爸出事了。”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媽媽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夢都是反的。”
蘇念星“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夢是反的。
那她經曆的三十年，算什麽？
下午考完英語，蘇念星走出考場。
陽光很烈，曬得人眼睛疼。她站在樹蔭下，等著爸媽來接。
然後她看見了顧言澤。
他站在不遠處的花壇邊，手裏捧著一束玫瑰，白襯衫，淺色休閑褲，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容。看見她，他舉起手揮了揮。
周圍有同學在議論：
“哇，好浪漫。”
“那是蘇念星的男朋友吧？好帥。”
“聽說家裏很有錢，對蘇念星特別好。”
蘇念星聽著這些話，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演技真好。
她正要裝作沒看見，往另一邊走，餘光卻掃到了另一個人。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後座車窗半開著。車窗後麵，是一張清冷的臉。
眉眼鋒利，薄唇緊抿，目光沉沉地看向這邊。
陸時衍。
蘇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很少注意這個人。隻知道他是陸家的繼承人，和她同校，比她高一年級，性格冷淡，不怎麽和人來往。偶爾在宴會上遇見，她也隻是遠遠地避開，覺得這個人太嚴肅，不好接近。
但此刻，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她墜落的最後一刻，那個狂奔而來的身影。
是他嗎？
他來幹什麽？
陸時衍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目光微微一凝。然後，他收回視線，車窗緩緩升起，轎車駛離。
蘇念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裏，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星星！”
顧言澤已經走到她麵前，把花遞過來：“考得怎麽樣？累不累？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蘇念星迴過神，看著眼前這張臉。
真奇怪，前世她怎麽就沒看出來呢？那溫柔的笑意底下，分明藏著一絲算計的精明。
她往後退了半步。
“言澤哥，我爸媽馬上來接我。”她指了指遠處駛來的車，“你看，那是我爸的車。”
顧言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笑容不變：“那正好，我去和叔叔阿姨打個招呼。”
“不用了。”蘇念星攔住他，笑得乖巧，“今天太熱了，我爸媽也累了，改天吧。”
她接過花，禮貌地說“謝謝”，然後快步走向爸爸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一氣嗬成。
“星星？”蘇媽媽回頭看，“那不是顧家那小子嗎？怎麽不讓他過來？”
“他還有事。”蘇念星把花放在一邊，“媽，我們回家吧。”
車子啟動，駛離學校。
蘇念星透過車窗，看見顧言澤還站在原地，手裏空空的，臉上的笑容已經看不見了。
他應該很意外吧。
那個一向聽話的蘇念星，怎麽突然變了？
蘇念星收回視線，心裏默默說：慢慢來，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