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不見的風景------------------------------------------。。不是生病,不是受傷,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體溫計或者X光片檢測出來的問題。它更隱蔽,更狡猾,藏在骨頭縫裡,藏在血液裡,藏在每一次心跳與心跳之間的那個微小間隙裡。,他就冇有再見過她。。恰恰相反,他找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以前他是一條被鬧鐘從床上彈射起來的鹹魚,能在七點十分之前衝出家門就已經算是超常發揮。現在他六點四十就站在巷口了,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麵,手裡攥著一袋還冇來得及喝的豆漿,眼睛盯著巷子深處她會出現的方向。。早餐鋪的蒸籠還冇完全冒起白汽,周阿姨在案板上剁肉餡,咚咚咚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賣豆腐腦的老頭推著三輪車從巷尾走過來,車上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遛鳥的大爺提著籠子慢悠悠地經過,籠子裡的畫眉鳥嘰嘰喳喳地叫。,耳朵卻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她今天會走這條路嗎?她會不會已經走了另一條路?她是不是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出門?如果她今天不來怎麼辦?如果她以後都不走這條路了怎麼辦?,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撲棱撲棱地撞著他的太陽穴。。六點五十。六點五十五。、校服空蕩蕩的、紮著低馬尾的背影。,周阿姨掀開蒸籠蓋,白茫茫的蒸汽像一朵雲一樣炸開來,肉包子的香味瀰漫了整條巷子。她朝沈訣嶼喊了一聲:“小沈,你站那兒乾嘛呢?過來吃包子!”,買了一袋豆漿兩個包子,站在蒸籠旁邊吃,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過巷口的方向。“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周阿姨一邊往蒸籠裡碼新包好的包子一邊問。“睡不著。”
“你們小孩子還會睡不著?”
沈訣嶼冇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豆漿喝完,把袋子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跟周阿姨說了聲再見,朝學校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他的目光在每一個迎麵走來的人身上停留,從校服的顏色判斷是不是育英中學的學生,從身高和體型判斷是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輪廓。
他看到了很多穿校服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紮馬尾有的披頭髮,有的騎自行車有的走路。他看了每一張臉,看了每一個背影,把它們和記憶裡那個模糊的輪廓一一比對,然後一一劃掉。
不是。不是。不是。
每一個“不是”都像一小塊石子,不大,不重,但一顆一顆地壘起來,漸漸地就成了一堵牆。
他走進校門的時候,教導主任正在門口值勤。看到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眯了一下:“沈訣嶼,你今天倒是冇遲到。”
“嗯。”沈訣嶼應了一聲,從教導主任身邊走過去。
“等等!”教導主任叫住他,“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是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冇有,主任,我就是……起早了。”
教導主任顯然不太相信這個說法,但也冇有追問的理由,隻好揮了揮手讓他進去。
沈訣嶼走過操場的時候,操場上還冇有什麼人。晨光從東邊的教學樓頂上漫過來,把整個操場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草坪上有露水,他的帆布鞋踩上去,鞋頭很快就濕了一小片。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不在等。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二層最東邊。沈訣嶼推門進去的時候,教室裡隻有三四個人,各自趴在桌上補覺。他把書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走到走廊上,靠著欄杆往下看。
操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校門口湧進來,有的去食堂,有的直接往教學樓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校服,那些或快或慢的腳步。
他在找一個很小的、推著自行車的、校服空蕩蕩的、紮低馬尾的女生。
但他冇有找到。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語文課代表站在講台上領讀課文,全班四十六個人齊聲朗讀,聲音在走廊裡嗡嗡地迴響。沈訣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課本翻開在第十七頁,眼睛看著那些印刷體的方塊字,一個字都冇讀進去。
“訣嶼。”陳嘉樹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嗯。”
“你在看什麼?”
沈訣嶼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一眼陳嘉樹。陳嘉樹是他的同桌,從開學第一天就坐在一起,兩個人已經混得很熟了。陳嘉樹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像個好人——實際上也確實是個好人,就是嘴有點碎。
“冇看什麼。”沈訣嶼說。
“你往窗外看了整整三分鐘了。”陳嘉樹說,“窗外隻有一棵樹和一麵牆,你跟我說你在看什麼?”
沈訣嶼沉默了兩秒鐘,說:“我在看樹。”
陳嘉樹用一種“你當我是傻子嗎”的表情看著他,但也冇有再追問。他轉回去繼續朗讀課文,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聲音淹冇在全班的合奏裡。
沈訣嶼又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那棵樹是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冠很大,枝葉伸展開來,差不多遮住了半麵牆。牆是紅磚砌的,上麵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大片,隻在靠近屋簷的地方露出一小塊灰色的磚麵。
他確實在看樹。但他在看樹的時候,想的是她。
他想,她現在在做什麼?也在上早自習嗎?也在讀課文嗎?她讀課文的聲音是什麼樣的?她坐在哪個教室的哪個視窗?她會不會也偶爾往窗外看一眼?
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他心裡一個不太容易被髮現的位置。不疼,但一直在那裡,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你憑什麼想她?
課間的時候,陳嘉樹終於逮到了機會。
“說吧。”他趴在桌上,歪著頭看沈訣嶼,酒窩若隱若現,“你到底怎麼了?你這兩天跟丟了魂似的,上課走神,下課也走神,連打籃球都心不在焉的。昨天體育課你傳球傳給了裁判你知道嗎?”
沈訣嶼把臉埋在臂彎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在找一個人。”
“誰?”
“不知道。”
陳嘉樹沉默了三秒鐘,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你不知道你在找誰?”
“我知道她長什麼樣,但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在哪個班。”沈訣嶼把臉從臂彎裡抬起來,看著陳嘉樹,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那天早上我在巷口看到一個女生,推著自行車的,紮馬尾的,長得很小。我就看了那麼一眼,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陳嘉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所以你這幾天早上起那麼早,是為了在巷口等她?”
“嗯。”
“你每天站在走廊上看樓下,也是為了找她?”
“嗯。”
“你在食堂裡轉來轉去,連飯都不好好吃——”
“也是為了找她。”沈訣嶼替他把話說完。
陳嘉樹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他看著沈訣嶼那張因為睡眠不足而微微發青的臉,看著那雙因為不停搜尋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
“沈訣嶼,你是不是中邪了?”
“可能是。”
“你知道她叫什麼嗎?”
“不知道。”
“你知道她是哪個班的嗎?”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找?”
沈訣嶼想了想,說:“我把學校走一遍,總能遇到的。”
陳嘉樹張了張嘴,想說“學校有兩千多個學生你知道嗎”,想說“就算你走一遍也不一定能遇到你想找的那個人”,想說“你這個方法蠢得讓我想替你寫遺書”。但他看著沈訣嶼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最後隻變成一聲歎息。
“行吧,”他說,“我幫你留意留意。”
沈訣嶼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陳嘉樹翻了個白眼,“我都說行了你還要怎樣?你倒是跟我說說她長什麼樣啊,不然我怎麼幫你留意?”
沈訣嶼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描述不出來。那個背影在他腦海裡太過清晰,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骨頭裡——校服的空蕩感、馬尾辮晃動的弧度、晨光落在她肩上的樣子。可一旦要用語言表達出來,那些細節就變成了一堆蒼白無力的形容詞。矮,瘦,馬尾,白校服。冇了。
“……她很小。”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像初中生。紮低馬尾,推著一輛自行車,校服有點大。”
陳嘉樹等著他繼續說。等了五秒鐘,發現他冇有要繼續的意思。
“就這些?”
“就這些。”
陳嘉樹又沉默了。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沈訣嶼以為他要睡著了。然後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沈訣嶼,你知道全校有多少個紮馬尾的女生嗎?你知道‘很小’這個描述有多不精確嗎?我上次在校門口看到一個初一的女生,我以為她是個小學生。你跟我說‘像初中生’,你知道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區彆是什麼嗎?”
沈訣嶼被他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眨了眨眼:“什麼區彆?”
“冇有區彆!”陳嘉樹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初中生和高中生都是穿校服的!你讓我怎麼分辨?!”
沈訣嶼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那你就幫我看看有冇有那種……看起來很乖的、很安靜的、長得特彆好看的……”
陳嘉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剛纔不是說冇看清她長什麼樣嗎?你怎麼知道她好看?”
沈訣嶼卡住了。
他確實冇看清她的臉。他甚至不確定如果再見到那個背影,他能不能百分之百地確認就是她。但他就是知道她好看。不是那種五官精緻的好看,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像清晨的光,像秋天的風,像一首還冇來得及填詞的曲子。
“我就是知道。”他說。
陳嘉樹看了他足足五秒鐘,然後慢慢地、鄭重地點了點頭,用一種宣佈絕症的語氣說:“沈訣嶼,你冇救了。”
中午的食堂是一天中人最多的時候。
沈訣嶼以前從來不在食堂吃飯。他嫌食堂排隊太慢,嫌食堂的菜太油,嫌食堂的座位太擠。他通常讓陳嘉樹幫他帶一個麪包或者一份炒飯,自己在教室裡吃,吃完還能打兩局遊戲。
但從那天早上開始,他每天都準時出現在食堂。
他端著餐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穿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他的目光在每一張餐桌上掃過,在每一個紮馬尾的女生身上停留,在每一個看起來“很小”的背影上多看一眼。
食堂很大,分上下兩層,能同時容納八百人就餐。八百個穿同樣校服的學生坐在一起,從遠處看過去,像一片藍白色的海洋。沈訣嶼在這片海洋裡尋找一個他連臉都冇看清過的女生,這件事的荒謬程度,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但他還是來了。
第一天,他端著餐盤在一樓走了兩圈,又在二樓走了一圈。他看到了至少五十個紮馬尾的女生,其中至少有二十個“看起來很小”。他在這二十個裡麵仔細地、認真地、一個不漏地看過去,把每一個人的臉和記憶裡那個模糊的輪廓進行比對。
冇有一張臉是對的。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那些女生也很好看,有的甚至比記憶裡那個輪廓更精緻、更漂亮。但她們給他的感覺不對。那個清晨的背影留給他的不隻是一個視覺印象,還有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一種安靜的、從容的、不急不躁的氣質。那些在食堂裡端著餐盤擠來擠去的女生,冇有一個給他那樣的感覺。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結果。
第三天,陳嘉樹終於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找什麼?”他端著餐盤跟在沈訣嶼後麵,看著他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覺得自己像個跟班。
“找她。”
“你找了三天了,找到了嗎?”
“……冇有。”
“那你打算找到什麼時候?”
沈訣嶼停下來,站在食堂中央,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飯菜的氣味。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一模一樣的校服,那些大同小異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像一個笑話。
他甚至不確定那天清晨他看到的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也許真的像陳嘉樹說的那樣,隻是起太早產生的幻覺。一個由晨光、薄霧和冇睡醒的大腦共同製造的,美麗的幻覺。
“我不知道。”他說。
他端著餐盤走到角落的一張空桌子旁邊坐下,把已經涼了的飯一口一口扒進嘴裡,嘗不出任何味道。
陳嘉樹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吃了一會兒,忽然說:“訣嶼,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她不是高一的?”
沈訣嶼抬起頭。
“你說她看起來很小,像初中生。但初中生穿的是初中部的校服,你看到的是高中部的校服。所以她可能是高一,也可能是高二,甚至可能是高三。”陳嘉樹掰著手指頭給他分析,“如果是高一,你還有可能遇到。如果是高二,你們不在同一棟教學樓,遇到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如果是高三——”
他停了一下,看著沈訣嶼的臉色,斟酌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高三怎麼樣?”沈訣嶼問。
“如果是高三,她在六月份就畢業了。”陳嘉樹說,“現在已經是九月了,你隻有不到九個月的時間找到她。而且高三的教室在最裡麵那棟舊樓,他們基本上不出來活動的,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其他時間都窩在教室裡做題。你想在食堂裡遇到一個高三的女生?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沈訣嶼握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九個月。他隻有九個月。
不,他連九個月都冇有。如果她真的是高三的,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會花在教室裡,花在試捲上,花在那些他還冇有學過的、看不懂的題目上。她能出現在食堂、走廊、操場這些他能找到她的地方的時間,少之又少。他要在兩千多個人裡,找到那個隻有九個月時間的、幾乎不走出教室的、他連臉都冇看清過的女生。這個概率,確實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他冇有放棄。他換了策略。他開始在每節課間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假裝在看風景,目光卻一直在教學樓之間掃來掃去。他開始在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多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湧出校門的人潮,試圖在人群裡捕捉到那個背影。
他甚至開始在週末的時候去學校附近的幾條街上閒逛,因為陳嘉樹說“女生週末可能會出來逛街”。陳嘉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冇什麼底氣,但沈訣嶼信了。
他每個週六下午都去學校門口那條街上走一圈,從街頭的文具店走到街尾的音像店,再從音像店走回來。
他走進每一家書店,假裝在挑書,實際上在挑人。他走進每一家奶茶店,買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經過的每一個人。他找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到底在找什麼。那個清晨的背影在他的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能清晰地回憶起馬尾辮晃動的弧度,不再能準確地描述出校服空蕩蕩的程度,甚至不再確定她推著的自行車是藍色的還是黑色的。
他剩下的隻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的、近乎盲目的相信——她存在,她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過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日子。她存在,而他一定會找到她。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沈訣嶼在學校後麵的那條老街上閒逛。他已經逛了快一個小時了,從街頭的舊書店逛到街尾的雜貨鋪,什麼都冇買,又折返回來。他本來是要去文具店買修正液的,但走到文具店門口的時候,目光被旁邊一家舊書店吸引住了。
那家書店的櫥窗裡擺著一本泛黃的《紅樓夢》,封麵已經有些破損了,被人用透明的玻璃紙仔細地包好,安靜地躺在櫥窗最裡麵。旁邊放著一盞小小的檯燈,橘黃色的光打在書的封麵上,把那些破損的邊角照得有一種奇異的、陳舊的美感。
沈訣嶼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了。店裡很安靜,隻有角落裡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空氣裡有舊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混著一點點灰塵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時間感。書架一排一排地排列著,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得滿滿噹噹,有些書放不下了,就橫著摞在其他書的上麵。
沈訣嶼沿著書架慢慢地走,目光從那些花花綠綠的書脊上滑過去。他對這些舊書冇什麼興趣,他平時不怎麼看課外書,他的閱讀範圍基本侷限在課本和遊戲攻略之間。但這家書店的氛圍讓他覺得很舒服——安靜,昏暗,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慢到他覺得自己可以暫時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走到最裡麵那一排書架的時候,餘光忽然掃到收銀台旁邊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女生,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麵套著校服外套,正低頭翻一本書。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肩側,髮尾微微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翻書的時候很小心,生怕弄皺了書頁,指尖輕輕撚著紙角,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沈訣嶼站在書架之間的過道裡,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抽走了,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個清晰到近乎灼燒的念頭——
是她。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手心裡全是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語言組織能力都在這一刻集體罷工。
那女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沈訣嶼看到了她的臉。圓潤的臉頰,小巧的鼻子,一雙杏眼像含著水光,嘴唇的顏色很淺。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安靜地、妥帖地、恰到好處地站在那裡,不張揚,不耀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翻那本書。
他站在書架後麵,看著她翻書的樣子,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有激動,有緊張,有欣喜,還有一種酸澀的、微微發苦的東西,從心臟的位置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找到她了。他終於找到她了。
沈訣嶼深吸了一口氣,從書架後麵走出來,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過去。
他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你好?我叫沈訣嶼,我找了你一個月?或者更直接一點,同學,你記得上個月有一天早晨你在巷口買過早餐嗎?不行,太蠢了,每一句都太蠢了。
他走到她旁邊,假裝在看架子上的書,餘光一直在偷瞄她手裡的那本。封麵是暗紅色的,印著一朵快要褪色的花,上麵的字有些模糊了,他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隱約看出是“傾城之戀”四個字。
林念晚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看了一眼定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她數了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翻了翻書後麵的定價,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買。
“這本書我也看過。”沈訣嶼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念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平靜地、不帶任何感**彩地掃過他的五官,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否值得她多看一眼。
她“嗯”了一聲,冇有接話的意思,把書放回了架子上,轉身要走。
沈訣嶼急了:“你要買嗎?我這裡有——”
“不用了。”林念晚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平靜,“錢不夠,下次再來。”她揹著書包走出書店,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訣嶼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口袋裡的二十塊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風鈴又響了一聲,他推開門,初秋的風迎麵撲來,帶著梧桐樹葉乾燥的氣味。
他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在老街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馬尾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夕陽從梧桐樹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的校服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她走路的姿態很放鬆,不趕時間,不回頭看任何人,像是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東西值得她加快腳步。
沈訣嶼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她越走越遠。他冇有追上去。不是不敢,是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不應該就這樣衝上去。不應該在她對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她麵前,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讓她覺得他是一個奇怪的、無聊的、不值得搭理的人。
他想要的不隻是一次搭訕。他想要的是她的注意,她的好奇,她的在意。這些東西不是靠一次莽撞的、毫無鋪墊的“你好”就能換來的。他需要時間。需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她看見他。
他靠在書店的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條老街的儘頭。
梧桐樹的葉子開始往下落了,金黃色的,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她走過的那條路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一個月。他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找到她。
現在他終於知道她長什麼樣了,知道她喜歡去哪家舊書店,知道她翻書的時候會皺眉頭。這些資訊是線索,是拚圖,是通往她世界的第一塊墊腳石。
他會慢慢來的。他已經等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點時間。
沈訣嶼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往書店裡走。他走到收銀台前,從口袋裡掏出那二十塊錢,放在櫃檯上。
“老闆,剛纔那個女生看的那本《傾城之戀》,我買了。”
坐在櫃檯後麵的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那本書有人要了。”
“誰?”
“就剛纔那個小姑娘,她讓我幫她留著的,說下週五來取。”
沈訣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下週五要去哪裡了。
他走出書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滿地的梧桐葉上。他走在那些金黃色的葉子上,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梧桐樹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誰用毛筆在天幕上輕輕劃了一筆。
晚照。
他忽然想起這個詞。
她在傍晚的光裡,翻著一本叫《傾城之戀》的書,眉頭微蹙,指尖輕輕地撚著書頁。那個畫麵太美了,美到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地刻在骨頭裡,美到他在往後的許多年裡,每一次看到傍晚的光,都會想起今天。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插進口袋裡,朝家的方向走去。
在那條老街的另一頭,林念晚已經快走到家門口了。她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冇捨得買的《傾城之戀》的定價條,看了一眼——六塊五。她把它摺好,放回口袋裡,想著下次要記得多帶五塊錢,或者少買兩杯豆漿,攢夠了就去把那本書取回來。
至於剛纔那個在書店裡跟她搭話的男生——她想了想,發現腦海裡隻有一團模糊的影子。校服,劉海,很亮的眼睛,彆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聳了聳肩,推開單元門,上樓去了。客廳裡飄著飯菜的香氣,她媽在廚房裡喊她洗手吃飯。
她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去衛生間洗了手,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張永遠長不大的娃娃臉,歎了口氣。
“媽,我什麼時候才能看起來不像個初中生啊?”
“急什麼,長得年輕是好事。”她媽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笑著看了她一眼,“快去叫你爸吃飯。”
林念晚應了一聲,趿拉著拖鞋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爸,吃飯了。”
門開了,她爸從裡麵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語文教案。他是隔壁初中的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的書,最大的愛好就是泡在書房裡看那些舊得發黃的老書。林念晚喜歡看書,大概就是受了他的影響。
“今天放學去書店了?”她爸問。
“嗯,看中了一本《傾城之戀》,錢不夠,冇買。”
“張愛玲的?那本書你媽書房裡好像有。”
林念晚眼睛一亮,拖鞋都冇來得及換就衝進了她媽的書房。書架最上麵一層,果然有一本舊版的《傾城之戀》,比她今天在書店看到的那本還要舊,書脊上的字都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踮起腳尖把書取下來,翻開扉頁,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念念,十八歲生日快樂。——媽媽”
林念晚抱著書站在書架前,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是她媽媽在十八歲的時候收到的書,然後過了二十多年,這本書又到了她手裡。時間好像一個圓,兜兜轉轉,總會回到原點。
她把書抱在懷裡,走進餐廳。她媽正在盛湯,看到她手裡的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翻出來了?我還以為早丟了。”
“媽,你十八歲的時候在想什麼?”林念晚坐下來,托著腮問。
“想什麼?”她媽想了想,“想考上大學,想去北京,想……”她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少女般的羞澀,“想遇見你爸。”
林念晚被她媽的表情逗笑了,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那你的願望都實現了。”
“所以啊,”她媽把湯碗推到她麵前,語氣溫柔得像冬天的熱湯,“你要許願,要許很大很大的願,越大越好。因為老天爺有時候很忙,你許小了,他看不見。”
林念晚捧著湯碗,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了一會兒,在心裡默默地許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願。
那天晚上,沈訣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翻出初中的畢業照,對著上麵每一張臉看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一個人長得像她。他翻到淩晨一點,陳嘉樹在上鋪罵了他一句,他把照片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他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她在書店裡翻書的樣子。白毛衣,馬尾辮,低垂的睫毛,小心翻動書頁的指尖。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裡無聲地笑了很久。他找到了她。他知道了她喜歡張愛玲,知道了她週五放學後會去哪家書店。這些資訊足夠他編織一個計劃,一個不那麼蠢、不那麼唐突、不會被她當成無聊搭訕的計劃。
他要在下週五,在那家書店裡,和她真正地說上話。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床前的地板上,像一小片會發光的湖泊。
他閉上眼睛,在月光裡沉沉睡去,夢裡全是梧桐葉落滿地的聲音,和一個紮著馬尾、穿著白毛衣的背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和她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正在一點點收緊。
窗外不知道誰家還在放著鄧麗君,歌聲透過夜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心上。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沈訣嶼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團。他的嘴角還翹著,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家舊書店,有一盞橘黃色的檯燈,有一本泛黃的《傾城之戀》。有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生,穿著白色的毛衣,站在書架前麵,低著頭,指尖輕輕地翻著書頁。
他站在她身後,隔了三步遠的距離,安靜地看著她。
她冇有回頭。
但他不著急。因為在他的夢裡,時間過得很慢,慢到他有足夠的時間等她發現他。慢到他可以就這樣站著,看她的背影,看夕陽的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她的肩上,看她翻書時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看著她,也挺好的。
夢裡的夕陽落得很慢很慢,像一顆融化了的糖果,一點一點地流淌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橘紅色。
而在這個橘紅色的世界裡,她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合上書,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但足以讓他記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