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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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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尋她千百度------------------------------------------,她記了他一輩子。,從來不隻是那個人,還有那段晚照。“念念”是她的名字,“晚照”是他的光。1996年的那個傍晚,她不知道有人正朝她奔來。,她才知道,那束晚照,值得她念念不忘許多年。 清晨的擦肩,薄霧還冇散儘。,掛在車把上的書包晃了兩晃,她伸手扶住,順手把校服袖口往上挽了兩道。校服是高一入學時發的,穿到第三年,領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也抽出來幾根,她媽說要給她縫一縫,她總說不用,反正也穿不了多久了。。,白茫茫的蒸汽一團一團地往上湧,混著肉包子、豆沙包和燒麥的氣味,把整條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老闆娘姓周,四十來歲,圍著一條藍底白花的圍裙,手上的活兒一刻不停,嘴上還能跟每個路過的熟客搭上幾句話。“念晚來了?今天還是肉包和豆漿?”“嗯,阿姨早。”林念晚把自行車支好,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手心攥得溫熱。,油紙一裹遞過來,又轉身去倒豆漿。林念晚接過包子的時候,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歪著頭用下巴把它勾回來,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她低頭咬了一口包子,燙得微微皺了下眉,又吹了兩口氣,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圓潤的輪廓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髮尾剛好搭在肩膀上,幾縷碎髮從耳後散落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拂動。“阿姨,錢放這兒了。”,推起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往巷口走去。書包裡裝著昨晚冇做完的數學卷子,沉甸甸的,自行車輪子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碾過去,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

她冇有注意到,身後三十步開外的地方,有人正從巷子另一頭跑過來。

沈訣嶼是被鬧鐘吵醒的。

不,準確地說,他是被第二個鬧鐘吵醒的。第一個鬧鐘在六點整響過,被他一巴掌拍到了地上,電池摔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安靜地躺在地板縫裡不動了。第二個鬧鐘在六點二十又響了,這一次他冇夠著——鬧鐘放在書桌上,離床有三步遠,是他前一天晚上特意放的,因為他太瞭解自己了。

他赤著腳踩在涼冰冰的水泥地上,迷迷糊糊地按掉鬧鐘,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再睡五分鐘。

這個“五分鐘”最後變成了四十分鐘。

等他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七點零一分了。他“蹭”地從床上彈起來,左腳往右腳的鞋子裡塞,右腳往左腳的鞋子裡塞,塞到一半發現不對,又拔出來重穿。校服是從椅背上扯下來的,領子翻了一邊,他也冇工夫整理。書包昨晚根本冇收拾,課本和卷子散了一桌子,他像摟柴火一樣把它們攏成一摞,一股腦塞進包裡,拉鍊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兩下,“刺啦”一聲,拉鍊頭飛了出去。

“……算了。”

他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衝出房間的時候差點撞到正在客廳澆花的奶奶。

“你慢點!”沈奶奶被他帶起的一陣風颳得澆花壺都歪了。

“來不及了奶奶我走了!”

“早飯——”

“不吃了!”

沈訣嶼像一顆出膛的子彈一樣衝出單元門,跑過小區花壇,跑過傳達室,跑進那條通往學校的老巷子。他的肺在胸腔裡燒得慌,嗓子眼泛著一股鐵鏽味,但他不敢停,因為育英中學的校門在七點二十分就會關上,遲到一次要在校門口站一節課,他上個月已經站過兩次了。

他跑過早餐鋪的時候,腳步本能地慢了一拍。周阿姨的蒸籠正冒著熱氣,那股肉包子混著豆漿的香味像一隻手,精準地掐住了他的胃。他的肚子發出一聲誠實的、響亮的咕嚕。

但他冇停。他隻是朝蒸籠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過白茫茫的蒸汽,落在了巷口的方向。

一個背影正在晨光裡緩緩遠去。

那背影很小。

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一件不屬於她的衣服。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盪,髮尾微微翹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她推著自行車的姿勢很放鬆,不像那些趕著上學的學生那樣急匆匆的,而是一種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從容,彷彿清晨的時光在她身上流過的時候,會自動放慢速度。

沈訣嶼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因為奔跑而燃燒起來的灼熱感忽然變了質——它從肺裡蔓延到了心臟的位置,燒得比剛纔更旺,卻一點都不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是三秒,也許是十秒,也許是更久。久到那個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久到周阿姨喊了他兩聲他都冇聽見,久到手裡的硬幣“叮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纔回過神來。

“小沈?你今天咋了?”周阿姨彎腰幫他把硬幣撿起來,狐疑地看著他。

“啊?哦,冇事……”他接過硬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阿姨,一個肉包。”

“你不是說不吃了?”

“我又餓了。”

周阿姨笑著搖搖頭,轉身去拿包子。沈訣嶼站在蒸籠前麵,眼睛還盯著巷口的方向,儘管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巷口的梧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有幾片已經開始泛黃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把包子接過來,咬了一口,機械地嚼著。

他的腦子裡全是那個背影。

不是那種刻意的、用力的回想——而是那個畫麵自己賴在那裡不肯走,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鏡頭,定格在他腦海裡,怎麼都切不掉。

他想不起她的臉。他甚至冇有看到她的臉。他隻看到了一個背影,一個被晨光鍍了金邊的、推著自行車的、紮著低馬尾的背影。可就是這個背影,讓他覺得今天的早晨跟以前所有的早晨都不一樣。

以前他覺得早晨就是鬧鐘、遲到、肉包、趕路。今天他才發現,早晨還可以是一束光、一個背影、一陣不知道怎麼命名的風。

“小沈?小沈!”周阿姨的聲音把他從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拽了回來,“你錢還冇給呢!”

“哦哦哦對不起!”他慌忙把硬幣遞過去,差點又把錢掉在地上。

他拿著包子往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阿姨,剛纔那個女生——”

“哪個?”

“就剛纔推自行車那個,紮馬尾的,長得特彆小的那個。”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隨口一問,但耳尖已經開始發燙了。

周阿姨想了想,搖了搖頭:“冇注意,早上人太多了。”

“哦。”沈訣嶼把那個“哦”字拖得很長,像是在消化一個不大不小的失望。

他繼續往巷口走。這一次他冇有跑,儘管他已經遲到了。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慢到他可以看清巷口那棵梧桐樹樹乾上的每一道裂紋,慢到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慢到他覺得自己好像走在某個不屬於他的世間裡。

他走到巷口,停下來,朝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一條長長的、筆直的路。兩邊的梧桐樹把天空切成一條狹長的帶子,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麵上畫出一明一暗的光影。路的儘頭是一片模糊的金色,看不清是建築物還是天空。

她就是從那裡消失的。

沈訣嶼把手插進褲兜裡,拇指無意識地在布料上畫著圈。他想起她推著自行車走過早餐鋪時的樣子,想起她馬尾辮晃動的弧度,想起她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的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他一直在聽的某首歌,忽然有一天,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學校的方向跑去。跑了十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長長的、被梧桐樹覆蓋的路。路的儘頭還是那片模糊的金色,安靜得像一幅冇有人動過的畫。

他轉回頭,繼續跑。書包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顛著,課本和卷子在包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的鞋帶跑散了一隻,他也冇停下來係。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個班的。甚至不確定如果再見到她,自己能不能認出來——他看到的隻是一個背影,而這條街上有無數個穿校服的背影,高矮胖瘦,大同小異。

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毫無來由的預感。他還會再見到她的。而等到那一天,他一定不能再像今天這樣,連一句“你好”都說不出口。

校門口,教導主任正叉著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記名冊,專抓遲到的學生。沈訣嶼從巷口跑過來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那個令人絕望的身影。他想掉頭跑,但教導主任已經看到他了,那雙藏在厚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鎖定了他的座標。

“沈訣嶼!又遲到!這個月第幾次了?”

“第三次……”

“第三次?!這纔開學第幾天?你給我站到那邊去,早自習結束再進來!”

沈訣嶼老老實實地走到校門旁邊的那麵牆前麵,麵朝牆壁,站好。這是他這個月第三次站在這裡了,業務已經非常熟練。

他靠著牆,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早晨的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草坪被修剪過的青草氣味。遠處傳來早自習的讀書聲,嗡嗡嚶嚶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遠處築巢。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麵斑駁的白色牆壁。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今天不努力,明天變垃圾。”筆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上一個被罰站的人留下的。

沈訣嶼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截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粉筆頭,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行:“今天遲到了,但看到了一個很好看的人。”

他寫完,端詳了一下,覺得這句話寫在這裡實在是太蠢了。他伸手想把它擦掉,手指碰到粉筆字跡的時候又停住了。算了,留著吧。反正這麵牆每天都會被刷白。

他靠回牆上,閉上眼。腦海裡又出現了那個背影——校服,馬尾辮,晨光,慢悠悠的自行車。他閉著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而在育英中學高三(7)班的教室裡,林念晚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麵前攤著一張還冇做完的數學卷子。

她咬著筆帽,眉頭微微蹙著,盯著卷子上那道立體幾何的輔助線,已經盯了快兩分鐘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的卷子上,把那些印刷體的數字和字母照得發亮。她伸手把窗簾拉了拉,陽光被擋住了一半,卷麵上的反光消失了,但那條輔助線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畫。她用橡皮擦了擦已經畫了三條又全部擦掉的線,橡皮屑落在桌麵上,她吹了一口氣,碎屑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旁邊堆著的那摞複習資料上。

“念晚,你昨天數學作業做完了嗎?”同桌蘇晚晴從前排轉過來,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練習冊。

“做完了,最後一道大題不會,空著了。”林念晚把練習冊遞給她。

“你都不會我更不會了。”蘇晚晴接過去,翻到最後一麵,看著那個大大的空白,歎了口氣,“你說這些題是人做的嗎?”

“不是。”林念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出題的不是人,是魔鬼。”

蘇晚晴被她逗笑了,笑了兩聲又趕緊捂住嘴,因為班主任老周正好從走廊經過。

等老周的腳步聲走遠了,她才壓低聲音說:“你今天早上走哪條路來的?”

“老巷子那條,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早上我在巷口好像看到你了,想喊你來著,結果一轉眼你就不見了。”

林念晚歪了歪頭,想了想:“我六點五十左右經過巷口的。”

“那應該就是你。”蘇晚晴把練習冊翻回來還給她,“你走得好快,我追都追不上。”

林念晚想說她其實走得一點都不快,是她自己跑得太慢了。於是“嗯”了一聲,把練習冊塞回書包裡,從桌麵上抽出一張新的卷子,繼續做題。

她冇有問蘇晚晴在巷口還看到了誰。她冇有問任何人任何事。她的早晨很簡單:起床,買早餐,騎車到學校,做題。日複一日,周而複始,像一條被設定好程式的流水線。

那個在早餐鋪前麵站了很久、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幾秒的少年,在她的人生裡連一個畫素都算不上。她不知道他存在過。她甚至不知道,她差一點就看到了他。

如果那天早上她走慢一點,如果她的車鏈子掉一次,如果她忽然想起來忘帶了什麼東西而折返回去——她就會看到一個穿著皺巴巴校服的少年,手裡攥著一個肉包,站在梧桐樹的影子底下,正朝她看。

那個少年有一雙很亮的眼睛。但她冇有走慢一點。她的車鏈子冇有掉。她冇有忘記帶任何東西。所以她冇有回頭。

多年以後,當她終於知道那個清晨發生過什麼的時候,她會問自己:如果當時我回頭了,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答案是:不會。

因為該遇見的人,兜兜轉轉,總會遇見。隻是早晚的問題。

而此刻,在育英中學的校門口,沈訣嶼還麵朝牆壁站著。他的粉筆字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今天遲到了,但看到了一個很好看的人”那行字的末尾,筆畫開始往下淌,像一滴冇有落下的雨。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連她長什麼樣都冇看清。他隻見到了一個背影。一個校服空蕩蕩的、馬尾辮輕輕晃動的、在晨光裡慢慢遠去的背影。

“完了。”他小聲說。

“你說什麼?”旁邊同樣被罰站的一個男生轉過頭來。

“我說我完了。”沈訣嶼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屋簷切成一個直角框框的天空,“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冇看清,就已經開始想她了。”

那男生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地把臉轉回去,繼續麵壁。

沈訣嶼冇在意。他閉上眼睛,讓那個背影在腦海裡又走了一遍。從早餐鋪到巷口,從巷口到路的儘頭。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像一束光穿過清晨的薄霧。

而育英中學高三(7)班的教室裡,林念晚終於畫出了那道立體幾何的輔助線。她在草稿紙上驗算了一遍,答案是對的。她用鉛筆在卷子上認認真真地畫下那條線,筆尖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她握筆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城市的另一端,麵朝一麵斑駁的牆壁,閉著眼睛,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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