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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鳴帶人趕到時,廣場上一片狼藉。
血腥味、尿騷味、黏膩的汙穢混在一起,熏得人睜不開眼。
廣場中央,顧念笙渾身沾滿了桐油,早已不省人事。茯苓趴在她身上,背上全是腳印,嘴角淌著血,卻死死不肯鬆開。
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蹲在她們旁邊,手裡舉著火摺子,想要燒死顧念笙。
一道銀光閃過。
男人的左臂被齊根砍下,血噴了一地。火摺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擔架迅速將顧念笙和茯苓抬走。
銀光連閃,人頭滾落。陸錚鳴如殺神般砍殺眼中所有的人,廣場上一時亂作一團。
“阿錚!”
一道身影忽然從背後抱住他。
“你答應過我,絕不殺生的。”
他的身體一僵,當即轉身,伸手捂住身後人的眼睛。
“阿瑤乖,回去。”
沈檀瑤有些生氣地拿開他的手。
“阿錚,他們也是失去親人的可憐人。不是有意冒犯皇後孃孃的,不如罰他們回家抄寫佛經贖罪,可好?”
陸錚鳴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伸出手,在沈檀瑤麵前比劃了一下。
“我從這麼小,把她一點一點養到這麼大。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誰都不能動她。”
他朝禁衛軍打了個手勢,廣場立刻變成了修羅地獄。
沈檀瑤繃緊了臉,那張悲天憫人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一絲佛性。
她朝著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指了一個方位,便急匆匆地跟著陸錚鳴回了宮。
顧念笙醒來後,除了問了一句“茯苓呢”,再也冇有開口說一句話。
在她第七次將陸錚鳴遞過來的藥碗打碎時,他的耐心終於見底了。
“顧念笙,你委屈什麼?是你先說不愛我的,是你先說不要我的。”
“荒謬!”顧念笙聲音沙啞,帶著嘲諷,像刀鋒刮過瓷器,“是你背叛負心在先,卻來要求我像以前一樣愛你。陸錚鳴,你以為你是誰?”
她強撐著起身,傷口撕扯得她臉色發白,卻字字如刀:“如果不是我幫你逆天改命,你現在隻是乞丐窩裡的一個小乞丐。”
陸錚鳴的手掐上她的脖子,嗤笑一聲:“阿瑤早就幫我看過了,我本就是問鼎天下的命,這些年我將你捧上高位,任由萬民、史書將我寫成一個靠女人上位的乞丐皇帝。我對你這麼好,你憑什麼不愛我?憑什麼?”
手下力度越來越緊,顧念笙拚命拍打著他的胳膊,臉上由青轉紫。
陸錚鳴鬆手將她扔回床上,捏著她的下巴威脅道:“好好待在宮裡做朕的皇後,我們發過誓,一輩子不分開。”
自那日爭吵後,陸錚鳴開始扶持沈檀瑤成為神女。
他命畫師為沈檀瑤繪製神像,懸於京城各門,供百姓瞻仰。
他下旨將沈檀瑤的畫像送入各州府寺廟,與菩薩同供。
他在朝堂上親手將玉璽遞給她,賦予她和帝王同等的權利。
陸錚鳴在向天下人證明,神女可以是顧念笙,也可以是任何人。
可顧念笙已無力計較,陸錚鳴日日派人來抽她的血,供沈檀瑤用血抄寫佛經為萬民祈福。
手腕上佈滿了一道道的割傷,顧念笙虛弱得隻剩下呼吸的力氣。
“我家貴妃本來要用自己的血,可皇上心疼,一點傷也不捨得貴妃受。皇上說了,皇後身染邪祟,放點血權當贖罪了。”
沈檀瑤的宮女炫耀完了,大搖大擺地走了。
腹內絞痛,她的孩子在痛,在哭泣。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眼淚從眼角滑進頭髮裡。“陸錚鳴,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顧念笙每日昏昏沉沉的,卻清晰地數著日子。
今天就是第七日。師門要來接她回去了。
可她卻先等來了重傷的茯苓。
茯苓的聲音在發抖,眼睛裡有顧念笙從未見過的恐懼。
“娘娘快逃,這幾日各地異象頻發,直指皇上身邊有妖女禍國,清君側的兵馬已經到城門口了。皇上肯定會推你出去的。”
她還冇來得及站起來,鳳儀宮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陸錚鳴站在門口,視線不敢和她對視,顯然茯苓的話他都聽見了。
侍衛將茯苓打暈帶走,殿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錚鳴站在那裡,看著顧念笙。
心頭驟然一痛,她怎會如此虛弱,整個人像一具還殘存著呼吸的屍骸。可想到沈檀瑤肚子裡的孩子,他還是硬下心腸。
清了清嗓子,他聲音溫和得就像小時候哄她吃飯那般:“笙笙,你彆怕,不會有事,隻是疼一下。忍一下就過去了。”
“陸錚鳴,我懷孕了!”顧念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笙笙,你不該用這件事情來騙我。”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壓抑的不耐煩。
外麵傳來催促的鼓聲,一聲接一聲,沉悶得像敲在心口上。
陸錚鳴的耐心耗儘了。
“帶皇後去祭台!”
顧念笙閉上眼,心裡最後一盞燈滅了。
祭天台上,顧念笙被鐵鏈綁縛在柱子上。
“笙笙,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阿瑤有的,你也會有,我會分出時間陪著你的。”
陸錚鳴將她抱在懷裡,聲音像極了小時候騙她吃藥的語氣。
她睜眼看,看向四周。台下黑壓壓跪滿了人——百官、將軍、各地使者、京城百姓。所有人都在喊:“清君側!誅妖女!”
顧念笙笑了,眉眼彎彎,眼睛卻是空的。曾經用命護她的愛人,曾經跪拜她的朝臣,曾經視她為神的百姓——如今都想要她的命。
鼓聲響起,行刑開始。侍衛催促陸錚鳴離開,可他的腿卻彷彿釘在祭台上一般。
看著她的笑,陸錚鳴心裡升騰起巨大的恐慌,腦海中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告訴他,如果不製止行刑,他會永遠失去她。
“阿錚,我肚子疼。”台下沈檀瑤扶著肚子,臉色蒼白地等著他來扶。
他深深地看了顧念笙一眼,轉身朝著台下走去。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他不斷在心裡默唸,王朝不能冇有繼承人,笙笙一定會理解她的。
九根誅邪釘。每一根都要打進去。
她的左肩、右肩、後頸一根接一根。
她的身體在發抖,嘴唇被咬爛了,血從嘴角流下來。
行刑者舉起了第九根誅邪釘。這一根,要打在小腹。
顧念笙拚命掙紮,她想要護住她的孩子。
看到這一幕的陸錚鳴,突然心口一窒,劇痛瞬間蔓延四肢百骸,感覺有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失去。
他突然高喊一聲:“住手!”
可已經來不及了,顧念笙身下血流如注,彙在腳邊如同小溪。
“笙笙!”他的聲音撕裂了喉嚨,不顧阻攔嘶吼著朝祭台狂奔。
陣陣鳳鳴自九天落下,祭台上升騰起了濃霧。
待眾人回神,祭台上已經空無一人。
隻有一灘鮮紅的血跡在石板上蜿蜒流淌,刺目驚心。
陸錚鳴踉蹌地跌入祭台,他撐著身體,龍袍不斷收攏著地上的血跡。
“孩子!這是我和笙笙的孩子”他的聲音在發抖,口中不斷喃喃自語。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勞,血還是流走了。從指縫,從袖口,從他無論如何都合不攏的雙手之間。
“笙笙!”
他朝著空中無力地嘶吼,心口傳來劇烈的抽痛,一口鮮血噴出,陸錚鳴重重地摔倒在祭台上。
一聲哀歎在耳邊響起,蒼老、悲涼,像從很遠的寺廟裡傳來的鐘聲。
“死劫已至,無力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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