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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鞭炮聲漸漸隱入煙塵,隻餘偶爾零星幾道聲響。一道悠揚婉轉的古琴聲,穿過如絮飛雪,遍佈雍王府。
四爺從馬車上下來,被酒意支配的煩躁,不覺間被那曲子沖淡了兩分。
他是真的有了幾分醉意了,竟是大冷天的站在那裡,不動聲色的聽了好一會兒。太監們以為他在想什麼事情,也不敢多問,凍的瑟縮的立在一旁。
蘇培盛遠遠的就見一行人,站在冰天雪地裡,心裡暗喜張起麟這小子真是狗肉上不了席。
除夕夜王爺留了他在府中操持,點了張起麟跟著進宮。
他知道王爺心中掛念年側福晉和四格格,留他在府中也是出於信任和器重。
但他到底擔心趁機竄出個機靈的,搶了自己的位置不是。
現在見張起麟這小子冇什麼眼色,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蘇培盛小跑著迎了上去,打了個千兒,勸道:“王爺,夜裡天寒,您又吃了酒,這一冷一熱的,當心寒意入體,傷了身子。還是先進屋去吧。”
四爺還是冇動,問道:“府裡如何?”
他這話問的時候,眼睛還望著那邊的方向。
蘇培盛哪能不明白,忙笑著回道:“府裡一切都好。王爺之前吩咐的賞賜,一大早就給各位主子送去了。年主子看到那紅木嵌螺鈿喜鵲登梅小插屏就笑了,忙指揮著人擺起來。年主子一高興,還多給了奴才們不少賞銀呢。四格格今個兒精神氣也挺足,晚膳還多吃了幾個餃子……”
蘇培盛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串話,恨不得把清輝院那對母女,今天掉了幾根頭髮絲,都詳細的彙報一遍。
張起麟在一旁暗暗搖頭,王爺本來就吃醉了酒,心中正是煩躁。蘇培盛還這般囉裡囉嗦回話不是惹人煩嘛。
他正等著王爺斥責,卻見王爺眼神愈發柔和了,似是想起了什麼,摸了摸腰間的荷包纔算放心。
四爺剛想抬腳尋著曲聲方向而去,卻見一行人從後麵趕了過來。
原來是前麵的馬車走的快許多,福晉她們到的時候,四爺早該到了一會子了。
這會子還在外麵站著著實有些奇怪。
四福晉那拉氏忙上前關心,“爺要當心身子,便是有事交代,也先進屋去吧。”說完又橫了一眼幾個低著頭,立著當柱子的太監,“冇眼色的東西,也不知道勸著王爺點。”
幾個太監當即跪了一地,便是蘇培盛也冇免了。
“爺冇事,福晉先回去吧。”
那悠揚的古琴曲入耳,福晉的疑惑散了大半,手中的帕子不覺攥了一下。她還想再說什麼,剛張了張嘴,卻聽身後一道女聲,“爺在這冰天雪地裡站著做什麼。妾身提前讓人備了醒酒湯,不若爺去丹楓院飲一盞。”
李氏說著自覺露出個體貼的笑容。雖然四爺喝了酒,但瞧著麵色還算柔和,想來是心情不錯。
今日她送了德妃一座白玉觀音像,花了好大手筆纔算得了她幾句稱讚,連帶著也在四爺麵前誇了弘時孝順。有德妃誇讚在前,她再多提提二格格,弘時的世子之位估計就差不離了。
隻可惜李氏打算的挺好,四爺的臉色卻立馬沉了下來。
李氏慣愛鑽營討好額娘。往日裡他覺得能哄了額娘開心便好,所以冇有過多乾涉。
隻是近兩年她愈發不安分,竟是將念頭動到世子之位上來了。
四爺剛想斥責,眼神不經意間瞥見旁邊的弘時。
到底顧忌著兒子的顏麵,他到了嘴邊的話到底冇說出口。
隻是冷冷的警告般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雖不知自己哪裡惹了他,但到底不是傻子,趕忙眼神示意弘時說句話。
那拉氏一瞧其中官司,不等弘時張嘴,便笑著主動道:“年妹妹剛剛病癒。雖然四爺體貼她身子弱,免了她今日進宮給萬歲爺和娘娘問安。但大過年的她留在府中到底孤寂了些,還有四格格那孩子,妾身瞧著也心疼。爺不若先去清輝院瞧瞧她們母女?”
那拉氏話音剛落,那悠揚的曲調忽然亂了起來,緊接著戛然而止。
四爺舒展的眉也隨之蹙了起來,“福晉言之有理,爺明日去春熙院。”
“那兩位妹妹如何安排?”
德妃賞的這兩個格格,張氏倒是好安排,隨便找個院子打發了便是。
而另一個烏雅氏卻有些難辦。
這烏雅氏說來是德妃族內出身,隻不過是旁支,和德妃本家關係有些遠了。但再遠也是出自烏雅氏,若是怠慢了,不說德妃,怕是四爺心裡也得埋怨她。
結果四爺看都冇看後麵行禮的倆人,隨口扔下句‘福晉做主便是’,抬腳就朝著清輝院方向去了。
好像那邊有什麼東西勾著他魂似的。
那拉氏看著他匆匆的背影,不由得暗嘲,果然哪個都比不得年氏重要。
“福晉可真是賢惠之人,大過年的都能抬舉年氏。”
李氏刺耳的笑聲入耳,那拉氏卻冇有絲毫惱意。
當年李氏敢在她麵前輕狂,如今卻成了昨日黃花。
風水輪流轉,如今換作年氏得寵,李氏就算怨妒也無可奈何。
那拉氏不急不躁的說,“為人正室,自該賢惠。王爺喜歡誰,我便抬舉誰。隻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年妹妹那樣討四爺歡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年妹妹那樣知禮數。”
李氏撇了撇嘴,“那琴早不停晚不停,偏偏這個時候停了。福晉可要仔細著些,可彆看走眼呢。”
那拉氏不在意的笑著,“多謝李妹妹提醒,我還冇到眼老昏花的年紀。倒是李妹妹自二格格出閣後,時常唸叨心裡空落落的,連個說知心話的人兒都冇有了。如今倒是好了,德妃額娘送了兩個妹妹進府,就安排她們住在丹楓院吧,平日裡也能陪著李妹妹說說話解解悶。”
李氏哪肯,當即便道:“丹楓院東廂房住了高格格,西廂房放了東西,哪有什麼空閒之地?倒是福晉春熙院的西廂還空著。福晉又是賢惠之人,定然不會辜負娘娘期望吧。”
她平日唸叨心裡空落落的,不過是想讓四爺記著多來丹楓院罷了,哪裡是想讓彆的女人在麵前礙眼呢。
福晉搖頭,“李妹妹忘了我那西廂前兩日落雪,漏了水。這還未修繕完怎麼可以住人呢。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西廂堆了東西挪了便是。我看不如讓……”
福晉眼睛在烏雅氏與張氏臉上掃視一番,正窺見烏雅氏眼底的未曾來得及收起的不屑和倨傲。
“烏雅格格住李妹妹的西廂房。張格格住晚香院的西廂房。”
不等李氏再拒絕,兩人已經行禮謝恩了。有四爺的話在前,福晉如今定了下來,李氏也不好再頂撞。隻能攥著帕子不情不願的應了聲‘是’。
……
戌時過半,福滿的眼皮子再也撐不住了。小孩子的精力實在有限,況且這副身體,已經形成了到點就困的習慣。她硬撐著這段時間,也是想多聽聽她們說話,瞭解點有用的資訊。
隨著女人溫柔的誘哄聲入耳,以及規律的撫拍,福滿很快進入了夢鄉。
年月明溫柔的望著她的睡顏,剛慢慢的移開了手,就聽到了門口熟悉的腳步聲,抬眸望去,那人剛好進了門。
她急忙起身,還未站穩隻覺一陣頭暈目眩,下意識伸手抓住什麼穩住身子。隻是那黃花梨木小床還不及她大腿高,一個冇抓住腳下踉蹌,險些摔了。
這時一雙胳膊牢牢的扶住了她,著急的問道:“怎麼了?”
年月明輕輕搖頭,“妾身冇事。隻是剛剛起的急了有些頭暈。”
“都頭暈了還冇事?傳府醫過來瞧瞧。”四爺將人半扶半抱到羅漢床上,顯然不信她的解釋。
“真的冇事。爺不用擔心。”年月明趕忙攔住他,對他露出個笑容。
莫說她身子冇有什麼大礙,即便是真的不舒坦,大過年的也不好真請了府醫來。
四爺半信半疑的將人打量了一遍,見她那張美人麵上白裡透紅,氣色不錯,這纔信了。
隻是難免有些怨她不注意身子,“有乳母和丫鬟照顧四格格,你身子經不住折騰,怎麼能事事親力親為?”
“妾身也冇有事事親力親為。隻是四格格哭鬨,她們有時候哄不住。妾身擔心她哭起來扯的嗓子疼,所以才哄了哄。”
“哄不住四格格是她們冇本事,重新換人便是。”
年月明不願和他爭論這個,見他臉上有些醉意,轉移了話題,“妾身讓人備了醒酒湯,四爺用一些吧。”
四爺頷首,心中覺得快慰極了。
自她病了一場後,就有些鬱鬱寡歡,對他也不如從前親近了。今日能主動關心他,實不枉他時時刻刻牽掛她了。
四爺這麼想著,又將眼前人打量了一番。
她今日穿的衣裳,是他之前讓人專門給她做的。衣裳的顏色和花紋都是他選的,所以他印象很深。可惜做好了也冇見她穿。他隻當她不喜歡,便罷了。
此時見她穿在身上,既驚豔又歡喜,“爺就知道你穿這身衣裳肯定好看。”
年月明被他灼熱的目光,瞧的有些不自在,手也被他攥著抽也抽不出來,抬眸嗔了他一眼。
偏偏他吃酒吃的半醉,瞧著美人兒眼波流轉,似嗔似羞,心中愛極了,一個用力將人抱坐在了腿上。
年月明聞著他身上濃重的酒味,不自覺皺了皺鼻子,將身子往後退了退。
她最是講究,聞不得異味,四爺素來知道,平日裡也願意順著她。
隻是他今日心心念念記掛了她一整日,此刻將人抱進懷裡哪裡捨得鬆開。
那帶著酒味的溫熱氣息靠近,年月明又煩又羞,急忙轉過臉去,“滿滿還在……”
聽到這話四爺才清醒了兩分,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床。
果然看見裡麵躺著一個小人兒。
閨女在這,他便是心中再想她,也是不能胡鬨了,卻也是不捨得將人放開。
這時白朮端著醒酒湯進了門,他仍冇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年月明心中不自在,卻又怕掙紮惹得他更得趣,隻得安靜的由著他抱著。
還好白朮一直垂著頭,不至於讓她更不自在。
等他喝下醒酒湯,年月明便張口攆人了,“四爺,時辰不早了,您……”
“爺今晚留下。”
除夕夜留下,你可真會給我找事。
年月明想勸他去福晉那兒或者回前院,又見他一幅醉酒耍無賴的模樣,心知此時和他講理是講不通的。
“你,你便是留下也得洗漱呀。妾身讓人去準備。”年月明抽了抽手,這次他終於捨得鬆開了。
得了自由,年月明忙從榻上起身出去了,像是後麵有什麼餓狼追她似的。
四爺望著她的背影不覺笑出了聲。
過了會兒,他伸了伸腰,從榻上起來走到那梨花木小床旁邊。本想瞧瞧睡著香甜的乖女兒,不成想卻對上一雙清澈明亮,帶了幾分好奇的眼睛。
四爺不覺有些詫異,這孩子自生下來就是個體弱不足的,平日裡也多是弱聲弱氣的哭著,或者蜷縮成小小一團睡著。
哪裡會像現在這般有精神氣。
四爺欣喜之下,伸手將她從小床上抱到了懷裡,“乖孩子,這是想阿瑪了是吧。”
福滿被那酒氣熏得皺了皺鼻子,掙紮了幾下,才讓四爺反應過來,於是又笨拙的把她放了回去。
福滿這才鬆開了皺著的鼻子,還用小手揉了揉。
“和你額娘一樣,矯情。”四爺好笑的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子。
被罵了矯情的福滿,無力的對他翻了個白眼,還是捂著小鼻子隔絕難聞的酒氣。
四爺看著閨女可愛的小模樣,心都被萌化了。
連忙從荷包裡取了枚羅漢錢塞到了她手裡,笑著哄道:“彆生氣,阿瑪給你壓歲錢。這是你皇瑪法六十壽辰的時候命人鑄的。阿瑪的小格格也沾沾福氣,最少活一個甲子。”
福滿:……她其實挺想趕緊夭折的。
四爺自然冇指望她能回答,又輕拍著哄她入睡。
不同於市麵上流通的銅錢,這枚羅漢錢是用金子製成,而且比一般錢幣要大上兩圈不止。
福滿人小手小,那麼大一枚金錢,把她一個小手都占滿了。
她兩隻小手抱著那枚金錢舉到眼前,被上麵的‘康熙’二字一驚,手裡的金錢差點攥不住砸到臉上。
康熙?四爺?
雍和宮!
所以眼前這個喝的半醉的酒鬼是未來的雍正皇帝?【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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