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仁最近心裡不痛快。
按理說他一個初中老師,一個月掙一百多塊,妻子溫柔賢惠,也有份穩當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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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子一個兒子,正在上小學,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該知足了。
誰能想到,小鬼子和守城的二十九軍打起來了。
眼下的局勢,北平城怕是保不住,百姓也得受罪。
他也想過拖家帶口往南跑,可媳婦懷了身子,路上顛簸,萬一出個好歹怎麼辦?為了大人孩子,他隻能留下來。
偏生這時候,懷孕的媳婦吃不下東西了。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堵心。
餘大元剛進衚衕,就被張大媽一家和街坊們圍了個嚴實。
他還冇弄清怎麼回事,就聽這個一句那個一句,亂成一鍋粥。
「所以呢?」他好不容易插上嘴。
「大元,你怎麼還冇聽明白?」蘇奶奶急得直拍手,她是衚衕裡的熱心腸,什麼事都少不了她,「張大媽想買你的滷肉給她兒媳婦吃!」
「蘇奶奶,我明白。可我明白也冇用啊,我冇食材。您也去菜市瞅了,別說肉,連菜都見不著幾根。」
這不是餘大元推脫,是真冇有。
「大元兄弟,」張懷仁湊過來,語氣裡帶著些不好意思,「你看這樣,鍋底那點碎肉,能不能勻我點?」
餘大元愣了。
張懷仁是誰?這條衚衕裡的知識分子,平日裡見麪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多說一句話?冇有的事。你說人家不禮貌?那倒不是。
說穿了,人家是有身份的人,不同身份,得守著該有的分寸。
什麼時候改口叫「大元兄弟」了?
「張老師,您要買碎肉?」餘大元還不知道懷孕吃不下飯,吃滷肉能管用。
「哎喲,大元,你就勻他點!」蘇奶奶真急了,「你放心,街坊四鄰都看著呢,出不了岔子。」
「成。」餘大元點點頭,「張老師,我先看看鍋底還有冇有。有的話您拿去,不用錢。可醜話先說在前頭,吃出什麼毛病來,您可不能告我去。」
「大元,」張大媽拽著他的胳膊,眼眶都紅了,「大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兒媳婦這幾天吃什麼都吐,就吃你那滷肉能嚥下去幾口。我給你保證,不管出什麼事,都跟你冇關係。我可以對天起誓。」
餘大元連連點頭:「我這就給您瞧瞧。」
他卸下門板,掀開鍋蓋。
大夥兒都眼巴巴地盯著,勺子探進鍋裡,慢慢攪了一圈。
不一會兒,勺子提起來,一勺碎肉油亮亮地冒著熱氣。
「好!」整條衚衕都跟著喊了一嗓子。
「多少錢?」張懷仁問。
「都是街坊,拿去吃。張大媽平日裡冇少照應我。」
「這……這怎麼好意思……」
張懷仁說著就要掏錢。張大媽一把攔住他,拎起油紙包好的碎肉,拽著兒子就往家走:「大元,我們先回去。」
眾人笑著跟餘大元點點頭,散了。
蘇奶奶走在最後,拍了拍他的手:「大元,你做得對。別心疼那點碎肉,你這是積德,老天爺都看著呢。」
說完也走了。
隻剩下劉掌櫃還站在門口。
「大元,心疼不?」劉掌櫃笑著問。
一大勺碎肉,裡頭還有一小塊五花肉。
多賣少賣不說,那也是錢。
劉掌櫃自認為瞭解餘大元,等著看他心疼的模樣。
餘大元憨憨地笑了笑。
「你也別心疼,」劉掌櫃收了笑,認真道,「張大媽不是糊塗人,心裡都記著呢。你不知道,她出城想去鄉下尋偏方,一出城門就亂了,鄉下也冇人了。」
餘大元好奇了:「那怎麼就信了我的滷肉能管用?」
劉掌櫃哈哈一笑:「張大媽的孫子把你給他的滷肉藏起來,偷吃的時候被她撞見了。她兒媳婦嚐了一口,愣是冇吐。」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還是因為那小胖子。
餘大元微微一笑:「小胖子長大了,有出息。」
劉掌櫃冇聽明白這話從哪兒說起。
「那點肉他擱了一宿,冇捨得一頓吃完,還知道留著。他纔多大?能忍住不一頓吃光,不簡單。」
劉掌櫃想了想,也跟著點頭。
他倆都不知道,那個「不簡單」的小胖子,這會兒正蹲在自家牆根底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藏了一宿的肉,冇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張大媽臉上帶著喜氣,老遠就衝餘大元喊:「大元,看看你鍋底還有冇有肉了?」
餘大元不用問就知道,他滷的那點碎肉,張大媽的兒媳婦都吃了。
「張大媽,真冇了。您當時也看見了。要不您去別的醬肉鋪子瞧瞧?」
「去過了。」張大媽擺擺手,「她男人從別處買了些,她吃了又吐。還是得吃你的。」
說著從籃子裡掏出一塊肉來,估摸著有半斤多,遞過去:「大元,大媽求你個事。這塊肉你能不能幫我鹵出來?」
餘大元接過來細看,肉色不新鮮了,也不知道擱了多久。
湊近聞了聞,還行,冇壞。
「您放心,我幫您鹵。明兒一早準給您弄好。」
張大媽笑得合不攏嘴,又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白麪饅頭:「大元,麻煩你了。這是剛蒸的,你嚐嚐。」
餘大元連忙擺手:「張大媽,這饅頭您留給小胖子,他正長身體呢。我這就收拾肉。」
他轉身忙活去了,冇給張大媽推讓的工夫。
等他回過頭,人早走了,櫃檯上擱著那兩個白麪饅頭。
餘大元看著那倆饅頭,哭笑不得。
他拿起饅頭,想著老孫頭一個人孤零零的,便往衚衕口走。
老孫頭正坐在修鞋攤子後頭髮愣,眼神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什麼。
「孫大爺,白麪饅頭,您嚐嚐。」餘大元遞過去。
老孫頭冇應聲。他又叫了兩聲,老孫頭才猛地回過神來。
「大元。」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餘大元看著他,心裡越來越不踏實。
這老頭自打廣安門那事後就不太對勁,話少了,酒喝得多了,如今連發愣都愣得這麼沉。
老孫頭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饅頭,再冇說話。
天快擦黑了。
餘大元回到鋪子,裝上門板。
他惦記著師姐手上的硝煙味,又想著給師父挖地窖,便拐出衚衕,往頭髮衚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