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副廠長辦公室。
「廠長,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昨天丁站長親口承諾,這次額外批給咱們廠整整五千斤糧食!批條就在我這兒,您過目。」
孫永開畢恭畢敬地掏出那張蓋著紅章的薄紙,雙手捧著。
軋鋼廠副廠長李懷德,這位掌握著軋鋼廠後勤所有人、事工作的人物。
軋鋼廠副廠長李懷德眉頭一挑:「不錯,孫科長,這次可是大有進步啊。我記得你之前預估最多也就兩千斤出頭?這憑空多出來的三千斤,看來昨晚是下了死力氣了?」
孫永開趕忙恭維道:「廠長您過獎了!都是為了咱們廠,為了年前職工考覈能順利過關,讓大夥兒都能過個好年,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不敢說辛苦!」
實際上昨天能成,全靠那個臨時工嚴驍。
那丁默,仗著手裡捏著糧食調撥權,平時看人都是用鼻孔,昨天那狼狽樣,想想都解氣!
要不是他在酒局上喝吐了丁默,他不可能拿到5000斤糧食,能拿到2000斤就算很不錯了。
李懷德自然清楚孫永開的酒量,就算孫永開拚儘全力,最多也不過能拿到3000斤。
他不可能拿到5000斤,其中肯定有什麼手段、變故。
身為領導,隻要屬下達到目標即可,至於用什麼方法,他不在乎。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嘛。
「嗯,」李懷德終於拿起那張批條,仔細看了看上麵的紅章和數字,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你能有這個覺悟,很好!這段時間為了廠裡的糧食儲備,你跑前跑後,確實辛苦了。」
「年前考覈是廠裡的大事,關係到職工的口糧和福利,你這次,立了一功。」
一句話,直接讓孫永開怦怦直跳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天知道這段時間為了弄糧食,他捱了多少頓臭罵,跑了多少冤枉路,看了多少冷臉!
「廠長您言重了!」孫永開連忙表忠心,「為了咱們軋鋼廠,為了您,我孫永開就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那也是應該的!絕無二話!」
「唉~」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至於不至於,什麼死啊活的,你可是軋鋼廠的精兵良將,可不能有事,好好乾,前途無量。」
「是,是!謝謝廠長栽培!」孫永開連連點頭哈腰。
「行,事情我知道了,批條放我這兒,後續的入庫手續你盯緊點。」李懷德回到座位,拿起一份檔案,「你先去忙吧。」
「哎哎,好嘞!不打擾領導了,您忙,您忙!」孫永開如蒙大赦,倒退著走到門口,才轉身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砰~
出了門,孫永開忍不住揮拳慶祝:「總算是不用捱罵了,這個嚴驍,還真是我的福星啊,一來就給我解決了這麼大的麻煩!」
「還這麼能喝,把丁默這個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給喝趴了,以後應酬可得帶上他,有他頂酒,那可真是輕鬆。」
想到這,孫永開背著手、搖頭晃腦地走回採購三科。
採購三科。
此時正熱熱鬨鬨。
隻見三五個採購員正聚在一起,唾沫橫飛地聊著昨晚聽來的各種小道訊息和廠裡的花邊新聞。
在這個年代,採購員的工作彈性很大,指標完成了,剩下的時間相對自由,隻要不鬨出大亂子,科長通常睜隻眼閉隻眼。
砰~
孫永開大聲敲門:「整個樓道裡,就你們最吵,怎麼?採購指標都完成了嗎?」
剛纔還熱火朝天的辦公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一個個噤若寒蟬,慌忙低下頭。
昨天孫科長要去「啃」丁站長這塊硬骨頭,需要帶「炮灰」頂酒的事,他們心知肚明。
所以昨天下午都「很識趣」地「恰好」都不在科裡,集體玩起了失蹤。
「哼!一個兩個遇到點事就排不上用場,昨天都採購什麼了,都給我排好隊,一個個親自到我辦公室匯報。」
「我倒要看看,你們昨天都『忙』出了什麼豐功偉績!」
昨天就是這群滑頭集體「失蹤」,逼得他冇辦法,隻能臨時去勞資科抓了個新人嚴驍頂缸。
幸好這新人還真頂用。
現在事情辦成了,他這口氣不出,這科長的威嚴何在?
「啊!?你昨天就採購這麼點物資,你怎麼好意思下鄉去的?!啊!說話!」
「喲,你更厲害啊,昨天竟然還敢休息去,指標冇完成你還有臉不在科裡!你想乾嘛?!說話!」
.....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科長辦公室裡上演了一出「三堂會審」。
所有進到屋裡的,全都被孫永開臭罵一頓。
不好好出口氣,怎麼顯得他採購科長的威風。
罵完最後一人,孫永開這纔出了科長辦公室,看著一眾採購員:「都還站在這乾嘛?還不出去採購去,難不成還要我請你們去嗎!」
話落,剎那間整個辦公室一空。
「哼!」
看著一個個採購員從麵前走過,孫永開虎軀一震,突然想到什麼。
「媽呀,壞了!嚴驍那小子呢,可別走了。」
他光顧著罵人出氣,把這茬兒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當即立馬去宿舍區找他。
職工宿舍區。
嚴驍一個人待在宿舍,過早飯後就呆在這床上,其他舍友都已經去上班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來?」嚴驍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等著訊息。
他就隻有一張臨時身份,一旦遠離軋鋼廠,說不定就要被遣返回大隊。
思慮再三,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宿舍區,等孫永開的訊息。
不過他也不是白等,腦子在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可不願意捲鋪蓋滾蛋。
突然,屋外傳來陣陣喊聲。
「嚴驍!嚴驍!」
「唉!我在這!」嚴驍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立馬迴應,匆忙跑出屋外。
果不其然,就看到了孫永開。
嚴驍立馬跑過去,先行開口:「孫科長,您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孫永開看到嚴驍還在,而且態度如此恭敬,心中暗自長舒一口氣,『幸好冇走。』
麵上卻迅速恢復了領導應有的矜持和威嚴。
「休息的怎麼樣?還頭暈嗎?」
嚴驍佯裝不適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還行,還有點暈乎乎的。。」
他的這番模樣,卻是讓孫永開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酒都是這樣,習慣就好。」
「是是,領導說的是。」嚴驍連連點頭。
他覷著孫永開的臉色,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裝出一副極度窘迫、欲言又止的模樣:「孫科長,不知道我...昨天表現的如何?能不能留下來。」
「你嘛......」孫永開低眉看著嚴驍,心中暗道:『這小夥子沉不住氣,這才說了幾句就忍不住了,果然是年輕啊。』
心中這麼想,麵色卻是裝作猶豫不決,拍了拍嚴驍的肩膀:「你昨天的表現嘛...說實話,還是有點差強人意。」
「啊?!」嚴驍立馬裝作驚慌失措,摸頭搔腦,腳步不斷點地:「這...這可怎麼辦?我要是冇能留下來,可怎麼跟父老鄉親交待......」
「唉,別著急,我話還冇說完。」孫永開倒是一點不著急,甚至饒有興致看著嚴驍小醜般的行為舉止。
「念在你小子昨天確實也出了點力,冇功勞也有苦勞。再加上我這人吧,心軟,最見不得人作難。」
「這樣,我再給你個機會,你暫且留下來,這三月你好好做,做好了就留下來。」
看著孫永開饒有興致的笑臉,嚴驍哪還能不明白,這是把他當小白呢?
或許前身會被這三言兩語嚇唬住,但他可是後世穿越而來,不知道看過多少小電影...哦不,短視訊,豈能不明白。
嚴驍麵色裝作誠惶誠恐,連連點頭鞠躬:「啊!謝謝領導!謝謝領導給我這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做,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好!很好,我冇看錯你!」孫永開臉上的笑容大開,小年輕就是好騙,比起那些又臭又硬的老油條好對付多了。
「走吧,我現在就帶你去辦入職,領東西,正好帶你去認認路,看看咱科室。」
孫永開拍了拍嚴驍肩膀,先行一步。
昨天孫永開發話,小張自然是冇把事情做全。
但凡入職,都會領取一定的物料,如勞保手套、搪瓷杯、工作服等等。
現在可是計劃經濟,這些東西十分珍貴,放到外麵都得花錢買。
就那工作服,哪怕是穿壞了,修修補補還能接著用,實在是不想穿了,還能傳給小的穿。
孫永開帶著嚴驍走完所有流程,順帶把東西領了,路也認了。
「我帶你來認認人,以後這些可都是你的同事。」
一來到採購科,科裡空無一人。
這纔想起人都被自己趕出去採購去了。
「他們都下鄉去了,明天再帶你認識認識,今天你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班。」
「是,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