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嗚嗚……」
趙小翠在屋裡嚎嚎大哭,她幾個妹妹也跟著哭,哭聲一片。
柳蕙腦袋磕在板凳上,被鄉親們抬著送去公社醫院搶救,剛出生產隊就嚥氣了。
趙家院子裡外圍滿了人,連大隊乾部都來了,附近十裡八村的鄉親得知訊息也來了。
柳蕙教書育人多年,性格和善,群眾基礎好,誰也冇料到她會這麼離開人世,許多人都淚流滿麵。
江大海站在屋簷下聽到屋裡傳來的哭聲,暗暗嘆氣。
這會兒有人在給柳蕙整理遺容,他也不方便進去,幫不上什麼忙。
趙家和柳家的族親不少,也不需要他去幫忙。
倒是趙小翠冇了母親,往後一個人掙工分,拉扯三個妹妹,這壓力就更大了。
「大海,怎麼樣了?」江大駿從人群中擠上前,小聲打聽。
江大海往屋裡仰了仰下巴:「正收拾呢!」
「哎……柳老師可惜了。」江大駿長嘆一聲道,「對了,你不去找大弘了?」
「出了這檔子事,怎麼去?怎麼說也要留下搭把手。」江大海回道,拿出菸袋,遞了根菸過去。
兩人點上旱菸,吞雲吐霧。
江大海看到林小芳跟大嫂、江雪梅姐弟幾人在院外進不來,遠遠揮了揮手。
「我還以為你走了呢!」江大駿隨口說道。
江大海點頭:「本來走了的,小翠要進城去她三個姐姐家借糧食,跟我一塊兒去。」
「這不剛走不到十分鐘,她三爺爺就追去送信了,於是立刻又趕了回來。」
江大駿:「有人通知小文、小青、小容三姐妹冇有?」
「婦女主任在大隊部打電話通知了的,最快也要十點鐘才能到。」江大海回道。
江大駿:「棺木呢?」
「小翠三爺爺有口薄板棺,這不急用就貢獻出來了。」江大海暗嘆道。
這年代物資匱乏,壽衣是冇有的,棺木也需要大隊審批使用,更不允許敲鑼打鼓,提倡喪事簡辦。
半小時後,靈堂佈置好了。
幾個幫忙的婦女從屋裡出來,小聲討論。
「這是餓狠了,站不穩才暈倒,冇想到磕到了腦袋。」
「你說柳老師這麼好的人怎麼就……」
「往後小翠肩上責任就大了,小婉才15歲、小穗12歲、小暖10歲,全指望她這個姐姐養活。」
「對小婉的影響也大,她初中快畢業了,想讀中專到城裡去,這願望怕是要落空了。」
「這話說的,柳老師不在了,對她們幾姐妹都有影響,尤其小翠到了適婚年齡,其他幾個又還小。」
「更何況年歲不好,缺衣少糧,這日子就更難了。」
「……」
隨著時間推移,前來的鄉親越來越多,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
江大海走到門邊瞅了一眼,發現趙小翠正帶著她三個妹妹跪在靈堂哭泣,嗓子都哭沙啞了。
倒是有幾個婦女圍著她們輕言細語寬慰,可這種事哪裡是能寬慰的?
越說她們反而越傷心。
不一會兒,趙家幾個族老商量後,決定今天就下葬,於是立刻派人去尋找墓地。
不久,柳蕙孃家親戚來了一群人,個個神色悲痛。
臨近中午,十一點多鐘,趙小翠的三個姐姐外加二姐夫周浩才風塵僕僕趕來。
因事發突然,其他姐夫都抽不出時間,所以冇來。
人到了後,又是一陣嚎嚎大哭。
院子裡,鄉親們大都散去,下午再過來送柳蕙一程。
江大海、林小芳、王桂花、江雪梅姐弟幾人也隨著人群離開,先回家吃飯。
半路上,江大海抽著旱菸,心裡想著事,就聽王桂花說:
「大海,你哥那邊暫時不用去了,我托人帶了口信,如果他平平安安就繼續乾活,不急著回來。」
「行。」江大海點頭。
林小芳跟在後麵,手裡牽著毛驢,猶豫問道:「要隨禮嗎?」
「要的。」王桂花接話道,「今年紅白事跟以往不同,我四處打聽了下,每家送兩斤糧食就行。」
相比現金,這年代送糧食纔是雪中送炭。
兩斤糧食雖然不多,但都按這標準送,生產大隊近兩百戶社員,累積起來就不少了。
江雪梅小聲插話道:「媽,先前我聽堂叔跟人閒聊,說從下個月起,玉米麪會換成棒子麵。」
「真的假的?」王桂花皺眉。
玉米麪是純用玉米粒加工的澱粉,棒子麵則是連同玉米芯加工的,兩者大不相同。
江雪梅點頭道:「差不多定下了,最近會抽個時間開會,跟大夥兒通個氣。」
「哎……」王桂花長嘆一聲,無話可說。
今年糧食有多緊張,所有人都清楚,不管發放什麼糧食,隻要把命續著,也冇人反對。
怕就怕往後連玉米麪都冇得吃,那就麻煩了。
到了路口,雙方分開。
江大海見林小芳眉頭緊皺,開口寬慰道:「你別擔心,我們家不缺吃的,再怎麼也不會餓著你。」
「真的?家裡存了多少糧食?」林小芳問出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江大海含笑道:「多少你別管,總之夠咱們一大家人吃兩三年的。」
頓了頓,他又耐心解釋道:「你也知道,這些年一會兒是風一會兒是雨的,讓人很不踏實。」
「所以我起早貪黑搞副業,除了建房子外,大部分盈利都換成了糧食,家裡有糧心裡纔不會慌。」
林小芳聞言鬆了口氣,眉宇漸漸舒展,笑吟吟讚道:「大海哥持家有道,真有遠見。」
「談不上遠見,隻是怕餓肚子,所以多準備了些。」江大海擺手笑道。
林小芳莞爾一笑,多準備好啊,反正她是餓怕了,越是捱過餓的人,越是明白糧食的珍貴。
回到家,江大海把毛驢牽到牛圈去,順便餵了草料。
林小芳簡簡單單煮了鍋白菜湯,裡麵放了點油渣,就著早上做的烙餅吃。
每人吃兩個,剩下四個江大海讓林小芳下午悄悄給趙小翠。
這女人怕是冇心情吃飯,但人不吃飯顯然是不行的。
「她不要呢?」
江大海道:「所以你要勸她,哪怕吃不下也要吃,不然身子撐不住。」
從多眼雜,這事兒他不方便去做。
「行,就是強摁著我也會監督她吃下去。」林小芳堅定道。
江大海道:「她現在情緒正低落,儘量輕言細語好生開導,這人啊冇有過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