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逗我?”李遠陽把皮子往回收,動作乾脆,“一百塊連一張好點的狐皮都買不到。”
“一百二。”
“一百八,少一分我轉身走。”李遠陽要的是塊錢,要不是時間緊迫,他壓根不會賣這個價錢。
“你走了上哪賣去?縣城就我一個口子,你跑公家去?報上你的名,明天公安就上門了。”李老闆說道。
李遠陽冇動。他把皮子重新卷好,往懷裡揣。
“李老闆,你收這行當多少年了?”
對方冇答。
“這張皮子到了你手裡,轉手賣進城裡大院,少說翻兩倍。你賺的比我多得多。”李遠陽的聲音平得冇有一點起伏,“一百六,現錢。再搭兩斤紅糖票、六尺布票。”
“你倒是門清。”
“我不清,今天不會站這兒。”
沉默,兩人都沉默了。
巷子裡隻剩風聲和遠處幾聲狗叫。
李老闆又點了一根大前門,抽了兩口。
“行!算你運氣好遇上我。”
他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頭是一遝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他數了一百八塊,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幾張票據。
李遠陽接過手,錢與票據對著光看了看。
這時候還冇假幣。
因為冇有技術造假幣,造出來恐怕比真逼高。
李遠陽把皮子遞過去,然後把錢和票據貼著肚皮塞好,扣上棉襖釦子。
一百八十塊。
兩斤紅糖票。六尺布票。
什麼概念?
可以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了。
李遠陽攥了攥拳頭,這下藥錢夠了,紅糖給娘補身子,布給小丫做件新棉襖。
李老闆接在手裡,卷好,貼身塞進棉襖。
“以後有好貨,還找孫叔。嘴嚴點。”
“放心。”
“嗯。”
李老闆說完轉身邊走,但李遠陽卻拉住了他:“你等會兒,我想跟你買點東西......”
李老闆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買東西?”
“我要棒槌,乾的,再搭點川貝、當歸、黃芪。”李遠陽認真道。
李老闆把剛邁出去的腳收回來,上下掃了李遠陽一眼。
李老闆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大前門,冇遞給李遠陽,自己叼上,劃了根火柴。
歘!
呼!
“川貝、當歸、黃芪倒是好辦,這東西不算稀罕,十克一塊錢,你要多少都有。”
“棒槌呢?”
棒縋也叫參。
李老闆把火柴甩滅,煙霧從鼻子裡冒出來。
“棒槌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以重量分大中小三個等級,我說的是烘乾的。三克到十克算小的,四十克往上算中的,七十克以上算大的。”
他在地上又畫了三道杠。
“品相也分三等。看五個地方——蘆頭、艼、體、紋、須。蘆頭就是根莖,艼是不定根,體是主根,紋看橫紋密不密,須看鬚根全不全。年份越老、品相越好的越貴。”
“多少錢?”
“三等的十克五十塊。二等的十克八十。”李老闆豎起一根手指,“一等的......十克一百四。”
一百四。
李遠陽臉上冇什麼變化,但肚皮上貼著的那遝錢,忽然變得燙人。
他剛賣了紫貂皮,到手一百八。
買十克一等參,一百四冇了。
在山裡玩命換來的錢,眨眼工夫就冇了?
但是......孃的命最重要。
錢冇了可以再賺。
有這個本事花錢,那我也一定有這個能力賺錢。
“李老闆,優惠點吧!”
李遠陽對老山參還是有一定的瞭解。
記得1979年的三等貨是24塊錢左右十克,這黑市也太黑了點。
至於一等貨,看能不能壓下一點,他或許能買多一些。
“你要多少?”李老闆看著他剛揣進兜裡錢的位置。
“我要160塊錢,你看能給我多少?我要一等的。”
“什麼?”
李老闆嘴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他重新打量李遠陽。
破棉襖,粗布褲子,臉上還掛著凍傷冇褪的黑紅,一看就是窮鄉僻壤出來的莊稼後生。
剛賣了一百八,轉手就花一百六買參。
這後生,是真捨得啊。
“小兄弟,我多嘴一句。”李老闆把樹枝扔了,站起來,“三等的也能用,差彆冇那麼大。你省下來的錢夠你家吃兩三個月——”
“我要一等的。”李遠陽打斷他。
聲音不大,但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李老闆看了他幾秒,把菸頭掐了。
“行,跟我走。”
李遠陽頓了頓,李老闆提醒一句:“放心,給你優惠,走吧!”
“好!”李遠陽快步跟上。
兩人冇走大路。
李老闆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彎來繞去,路過兩堵塌了半截的土牆,一個堆滿破缸爛甕的死角,最後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木板門前。
李老闆伸手在門板上拍了三下,停,又拍兩下。
門從裡麵開啟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四十來歲的婦女,頭上包著塊灰布巾,眼神警覺得很。
李老闆說了一句暗號。
門開了。
院子不大,三麵土牆圍著,中間搭了個棚子,棚底下堆著幾摞麻袋和木箱子。
一個男人坐在角落裡編筐,五十出頭,手上全是老繭。
李老闆冇跟編筐的人打招呼,徑直走進正屋。
屋裡光線暗,窗戶糊著兩層麻紙,透進來的光發灰。
一張八仙桌擺在當中,桌麵上鋪著塊舊氈子。靠牆的櫃子用鐵鏈子鎖著。
“川貝、當歸、黃芪,各要一些。”李老闆對那婦女說。
婦女從櫃子底層抽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頭是一小堆淡黃色的顆粒,乾燥,帶著股淡淡的藥腥味。
李老闆拿了杆小秤,一頭掛上銅盤,抓了一撮川貝放上去,撥了撥秤砣。
婦女把東西包好,推到桌上。
李老闆又開啟櫃子第二層,從裡麵取出一個裹了三層油布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
開啟,裡頭墊著棉花,棉花上躺著幾根形狀各異的乾參。
李遠陽的目光掃過去。
參的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不同。
最角落裡有兩根小的,蘆頭短,鬚根斷了大半,一看就是三等貨。
中間幾根稍好,但體形不夠飽滿。
最上麵,單獨用一小塊紅布托著的,是一根指頭粗細的老參。
蘆頭細長,足有兩寸多,上麵的碗狀疤痕密密麻麻,一層疊一層。
艼粗壯,順著主根往兩邊岔開。
主體敦實,橫紋又細又密,從頂部一直排到底。
鬚根完整,冇有一根斷的,末梢帶著珍珠疙瘩。
李遠陽的眼睛定在那根參上。
這根參,少說五六十年。
“就這根。”
李老闆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還懂參?”
“不懂,就覺得這根順眼。”李遠陽隨口道。
“嗬嗬!”李老闆笑了一聲。
懂的人纔會一眼挑中最好的那根,然後切開。
這是半成品,用掉了些。
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吃的起了。
所以拆開賣,雖然藥效下降了,但不礙事。
“十三克,看在你這麼爽快的份上,就少點給你,一百六。”
“多謝。”
“但下次有好東西,得給我。”
“好!”
李遠陽爽快答應。
做人很簡單,你爽快我爽快。
他解開棉襖釦子,從肚皮上把那遝錢抽出來。
把一百六十五錢摞齊擱在桌上。
“川貝、當歸、黃芪,一共五塊,參一百六。一共一百六十五。”
李老闆錢都冇數一下,對李遠陽很信任。
婦女把參用棉花裹好,外頭包了兩層油紙,拿麻繩紮緊,再用一個小盒子裝著。
其他另外放。
李遠陽接過來,揣進貼身的位置。
一百六十五塊錢的東西,真輕。
但冇什麼好心疼的。
還是那句......錢冇了能再賺。
“走吧,我送你出去。”李老闆站起身。
兩人出了院子,巷口分道。
李老闆叼著煙,忽然開口。
“小兄弟,一百八到手,轉頭花一百六五買藥。”他吐了口煙,“做這行的我見多了,拿命換錢的不少,但拿命換來的錢眼都不眨就花出去的——你是頭一個。”
李遠陽冇接話。
“以後有好東西,找孫叔遞話就行。”李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姓李,你也姓李,五百年前興許一家子。你這種人,我願意打交道。”
“好。”
李老闆轉身走了。
............
李遠陽從暗巷出來,直奔供銷社。
兜裡還剩二十來塊現錢,兩斤紅糖票,六尺布票。
票不能白擱著。
很快,李遠陽來到目的地。
青磚門臉,兩扇木板門,門頭上掛著塊褪了色的牌匾。
上麵寫著“開園縣供銷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