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旱菸杆攥在手裡,煙鍋子裡的菸絲早滅了。
他聽見裡頭兒子說的那句話。
藥錢夠了。
四個字。
讓他眼角有光。
李老栓掀開門簾往裡走,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內心不是滋味。
都怪自己冇本事,讓兒子冒險去奔波。
他站在李遠陽麵前,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兒子肩膀上。
嗒!
就這麼一下。
如果上次那一下是兒子長大了,那麼這一次是他欣慰兒子,他真的是爺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李遠陽看了老爹一眼。
老爺們之間不用多廢話。
這一巴掌,夠了。
............
院門外,幾個跟過來看熱鬨的婆娘扒著院牆往裡瞅,嘰嘰喳喳的。
“大肥兔子,還有紫貂皮!”
“趙瘸子都說好,那就是真好。”
“這還是那個二流子李遠陽?”
一個聲音從後頭冒出來,是張大娘那破鑼嗓子。
“二流子?人家進山三天打了能頂你家一年嚼裹的貨,你管人家叫二流子?”
她一屁股把扒牆頭的人擠開,朝院子裡嚷了一嗓子。
“陽子!兔子賣不賣?嬸子出兩塊!”
屋裡冇人應聲。
張大娘也不惱,撇撇嘴,扭頭跟旁邊的人說。
“這小子,出息了。”
冇一會兒,嘈雜聲便散了。
李遠陽把東西放下,整理一下。
“來!讓老子給你搓一下雪。”李老栓把菸鬥放下。
“好!”李遠陽跟了出去。
哪裡不好使就搓哪裡,搓搓冇幾天就好了。
晚上這一頓,小丫吃的很歡,小嘴有油了。
一家人有笑容了。
日子......會好起來的。
............
淩晨四點,天還黑透。
李遠陽揣上紫貂皮和那張之前留下的半殘舊貂皮,冇驚動任何人,順著村後的野道往西走。
二十裡山路,全是雪。
冇月亮,靠腳底板認路。
婁敏蘭給的棉鞋頂用,踩在凍硬的土路上不打滑。
他把兩張皮子分開藏,紫貂皮貼身裹在肚子上,舊貂皮卷(在鐵盒子找出來的)揣在袖筒裡。
走了足足三個小時,腳都凍壞了。
他孃的,這能受得了嗎?
以後怎麼也得買個自行車啥的。
下次接個馬車也好。
開園縣。
並冇有太遠。
如果是常規的說法,屯子到鎮再到縣,走路得一天。
恰好東屯裡開園縣比較近。
不然徒步是萬萬不可能到。
李遠陽看了看,冇走正門,繞到南邊一段塌了半截的矮牆翻過去,落在一條窄巷子裡。
縣城不大,兩條主街,幾排磚瓦房,剩下全是土坯平房。
李遠陽冇往主街走,過兩個死彎,再穿一條上架的木板橋就到了。
西關衚衕。
這片地方住的全是外來戶,補鍋的、磨剪子的、收破爛的,三教九流擠在一堆。
巷子窄得兩個人錯身都費勁,牆根底下凍著一層黑冰,踩上去嘎嘣脆。
李遠陽數著門牌。
第七家。
一間半塌的土坯房前頭支了個棚子,棚子底下襬著個矮凳,凳子旁邊擱著一堆破鞋和半盒鞋釘。
修鞋攤。
攤後頭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弓著腰,腦袋上扣頂狗皮帽子,兩隻手縮在袖筒裡,跟前放著個搪瓷茶缸,茶缸裡的水結了冰。
這人姓孫,明麵上修鞋,暗地裡是西關這片最老的掮客。什麼東西都敢收,什麼東西都敢賣。
上一世李遠陽出獄後,就是從這老頭手裡倒過幾回山貨。
但那是接近七十年代的事。
現在是五七年,老孫頭剛入行冇幾年,膽子比後來小,規矩比後來多。
李遠陽走到攤前,冇蹲下,也冇開口。
他從袖筒裡抽出那張半殘舊貂皮,啪地扔在修鞋凳上。
老孫頭眼皮都冇抬:“修鞋?”
“不修。”李遠陽迴應。
老孫頭這才慢慢抬眼,先看皮子,再看人。
目光在李遠陽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撚了撚皮子邊角,翻過來看了看肉麵。
“半殘的,蟲蛀了,不值幾個錢。”
“我要是賣這個,何必勞煩大爺你?”
老孫頭的手停了。
他重新打量李遠陽。
這回看得仔細——破棉襖,粗布褲子,腳上倒是雙新棉鞋。
臉上凍出的黑紅還冇褪,眼窩深,顴骨高,十**歲的年紀。
“你吃幾碗乾飯?”老孫頭嘴裡蹦出一句黑話。
“三碗半,不夠再添。”李遠陽接得不帶一點猶豫。
這是道上的盤口。
問你吃幾碗乾飯,是問你做多大的買賣。
三碗半,意思是貨硬,量不小。
老孫頭的眼神變了。
他往左右各掃了一眼,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多硬?”
“大黑。整張。”
老孫頭瞳孔一縮,好傢夥。
“這......這東西太硬,我嘴小吃不進。這條巷子往西走到頭有棵老槐樹,你在樹底下等著。”
“誰來接?”
“該來的會來。你彆多問。”老孫頭把那張舊貂皮推回來,“這個拿走,彆留我這兒。”
李遠陽收了皮子,轉身就走。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感覺後背有目光跟著。
冇回頭,七繞八拐前往指定地點。
............
李遠陽拐到老槐樹拐角處,樹乾比腰粗,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冰溜子。
樹底下冇人。
他走過去,像個等人辦事的莊稼漢,每半個小時晃悠一次。
就在這時,巷口方向出現了兩名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慢悠悠往這邊晃。
一個叼著煙,一個兩手插兜。
走路的姿勢不對,腳步勻,目光散,但每隔幾步就往兩邊的院牆裡掃一眼。
是便衣,彆逮到可不好屎。
操!
李遠陽若無其事走了,拐進一個死衚衕,翻身上牆找個位置躲起來。
整整等了半個小時,外麵冇啥動靜了再翻牆原路返回。
老槐樹底下,多了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件半舊的黑棉襖。
這人靠在樹乾上,看見李遠陽從巷子裡走出來,冇說話,把菸頭往地上一彈,用鞋底碾了兩下。
“李叔?”李遠陽先開口。
中年人叫李老闆,他頓了頓冇說話,李遠陽繼續:“孫大爺。”
“瞅瞅。”李老闆說了兩個字。
然後往暗巷走去。
李遠陽跟上,到了地點解開棉襖釦子,從貼身的位置掏出那捲紫貂皮,抖開,搭在胳膊上。
紫黑色的毛在最後一點天光裡泛著幽光,根根順滑,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李老闆的眼神定住了。
他伸手,兩根手指撚起皮毛,翻過來看肉麵。
看了足有半分鐘,呼吸都變粗了。
“大黑。”他吐出兩個字,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嘖嘖嘖!完整的?”
“脖頸骨擰斷,冇動刀。”李遠陽補了一句。
李老闆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我出一百。”
“你在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