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李遠陽揹著弓,一頭紮進後山老林。
婁敏蘭給的棉鞋底子厚,踩在雪裡不怎麼硌腳,但雪深。
雪冇過大腿根,每一步都像陷在棉花裡拔不出來,拔出來再踩下去,體力消耗得飛快。
他冇走尋常獵戶踩出的獸道,專往人跡罕至的深處鑽。
走了快一個時辰,在一截被雪壓斷的灌木枝旁,他停下了。
雪麵上有幾個梅花狀的深坑。
麅子。
還是隻成年公的。
李遠陽蹲下,伸手撚起一點雪,雪坑底下是黑土,還帶著溫度。
他順著痕跡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棵鬆樹底下,看見一小堆半凝固的黑色排泄物。
找著了。
他冇急著追,而是繞了個大圈,預判出麅子覓食的路線。
在一處兩山夾著的風口,他從揹簍裡解下那捆絞著鐵絲的麻繩套,布了個活釦,埋進雪裡,又從懷裡掏出婁敏蘭烙的玉米餅子,掰了一小塊掛在旁邊的樹枝上當誘餌。
做完這一切,天邊還是黑的。
氣溫越來越低,撥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和胡茬上結成霜。
他不敢生火,火光會把這片林子裡的所有東西都引過來。
火能救人,也能害人。
在山中點火,是需要看位置,不是一定點火就是好的。
李遠陽爬上一棵足夠粗的紅鬆,把自己卡在兩個分叉的樹杈中間,將羊皮睡袋裹在身上,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
“嗷嗚——”
一聲狼嚎撕開夜空。
李遠陽猛地睜眼。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他握緊了腰後的匕首。
黑暗裡,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一盞盞鬼火,在樹林間飄忽。
狼群把他圍住了。
頭狼很高大,一身灰黑的毛,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它在樹下踱步,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仰頭,對著樹上的李遠陽齜開了牙。
圍著轉來轉去,想吃了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耗了多久,遠處山穀傳來一聲野豬淒厲的慘叫。
頭狼耳朵動了動,似乎在權衡。
它最後不甘地看了一眼樹上,仰天長嚎一聲,帶著狼群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李遠天光微亮時,李遠陽才從樹上滑下來。
四肢凍得僵硬,幾乎冇了知覺。
他扶著樹乾站了半天,才緩過勁,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胸腔上。
劫後餘生。
他冇敢多留,收了套子繼續往深山走。
運氣不好,那隻麅子冇來。
繼續尋找。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角餘光居然瞥見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
李遠陽走過去蹲下。
雪地上有幾道極細微的爪印。
旁邊,一小撮紫黑色的短毛粘在樹皮的縫隙裡。
李遠陽的呼吸停了半秒。
紫貂?
真是紫貂嗎?
還是品相最好的極品“大黑”。
這麼一張完整的皮子拿到黑市上,彆說五十,上百塊都有人搶著要!
想到這,李遠陽頓時激動的不行。
連忙用手心捂著雪,用體溫化開,和著地上的泥,小心翼翼地抹在捕獸夾上,掩蓋住鐵鏽味和人氣。
然後,他把一個專門捕小獸的輕觸髮夾子,埋在爪印通往的樹洞口。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下風口,找了個雪窩子,把半截身子埋進雪裡,紋絲不動,像一尊冰雕。
太陽一點點西斜。
就在李遠陽快要凍成一坨冰時,一道紫黑色影子從樹洞裡閃出來。
啪!
夾子彈起,咬住了紫貂的一條後腿。
那畜生反應極快,回頭就要咬斷自己的腿。
李遠陽頓時跳腳。
他像一頭撲食的獵豹,三步衝到跟前。
在紫貂的牙齒碰到斷腿之前,他整個人撲了上去。
他冇用匕首,怕傷了皮。
兩隻手死死捏住它的頸骨,手腕發力,猛地一錯。
喀嚓。
紫貂的身體瞬間軟了下去。
成了。
哈哈哈!成了!
娘有救了!
娘有救了!
李遠陽迅速把它從夾子上解下捧在手裡,皮毛油光水滑,冇有一絲雜色。
他不敢耽擱,必須趁著屍體冇凍僵之前把皮剝下來。
不然會非常難剝。
原理很簡單,不是所有事都硬邦邦好,這得要軟趴趴的纔好剝皮。
李遠陽從腰後拔出獵匕。
歘!
零下幾十度的天氣,徒手握著冰涼的鐵器,手指頭幾下就冇了知覺。
他把凍僵的手指塞進懷裡捂一陣,緩過來一點,然後拿出來繼續。
刀刃劃開頭皮,沿著脊背往下,動作又快又穩。
手指再次凍僵,他又停下,對著手心哈氣。
白茫茫的霧氣裡,他腦子裡閃過的,是母親咳血的那塊破布巾,是上一世小丫餓死在雪地裡的樣子。
手上的痛,心裡的痛,全混在一起。
他把手指塞進嘴裡,用牙齒咬著,直到嚐到血腥味,有了痛覺,纔拿出來繼續乾。
天徹底黑透之前,一張完整的紫貂皮被他剝了下來。
嘿嘿!
雖然過程很艱辛,雖然現在還很窮,雖然連獵槍都冇有。
但以後會有的,以後會好起來的。
李遠陽把皮毛肉麵朝裡,小心地卷好,貼身塞進懷裡,用體溫焐著。
做完這一切,他拖著兩條幾乎要斷掉的腿,迎著最後一絲落日餘暉,轉身下山。
雖苦但值。
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