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陽回到家,冇進屋。
他蹲在院子角落,扒開雪,從牆根底下刨出一塊油布包。
開啟,裡頭是一把獵匕。
刀身四寸長,鹿角柄,刃口鏽了一層,但鋼是好鋼。
他用拇指試了試刃——鈍了。
得磨。
灶台底下摸出那塊他爹藏了多年的磨刀石,李遠陽端盆涼水,蹲在門檻上開始磨。
嚓——嚓——
聲音單調,一下接一下。
磨了小半個時辰,刀刃泛出冷光。他拔了根頭髮搭上去,頭髮斷成兩截。
夠了。
匕首歸鞘,彆在腰後。
接下來是箭頭。
李遠陽從箭囊裡把箭全倒出來,挑了挑,能用的隻有五根。
箭桿是直的,箭羽還冇散,但箭頭不行。
三枚鐵箭頭全鏽了,鐵鏽一層層起皮,射出去紮不深。
他在院子裡攏了堆火。
冇用灶,直接在地上壘了三塊磚,架上柴。
火起來之後,用兩根鐵鉗子夾著箭頭,一枚一枚送進火裡燒。
鐵在火裡慢慢變色。
暗紅,橘紅,最後白亮。
李遠陽盯著火色,等箭頭燒到發白的一瞬間,猛地夾出來,懟進旁邊的雪水盆裡。
刺啦——!
白氣衝起來,水麵炸開一圈泡。
箭頭從水裡撈出來,鐵鏽燒冇了,表麵發青發亮,用指甲彈了一下,聲音清脆。
淬過的鐵,硬度能翻一倍。
射兔子用不著這麼講究,但要射大貨——麅子、野豬、甚至黑瞎子——箭頭不硬,紮上去跟撓癢癢冇區彆。
三枚箭頭全部淬完,重新綁回箭桿。
李遠陽又從屋裡翻出一捆粗麻繩和半截鐵絲。
鐵絲是他爹早年修犁頭剩的,攥在手裡冰涼。
他把麻繩剪成三段,每段丈把長。
鐵絲擰成細股,跟麻繩絞在一起,編成三個大號活套。
這種絞套專對付大傢夥。
麻繩有韌性,鐵絲有硬度,野獸踩進去越掙紮越緊,鐵絲會往肉裡嵌。
老獵戶管這叫“絕戶套”。
下了這東西,跑不了。
李遠陽把絞套盤好,塞進揹簍底層。
乾糧。
家裡隻剩小半袋苞穀麵。
李遠陽舀了兩大碗出來,鐵鍋不放油,直接把苞穀麵倒進去乾炒。
鍋鏟翻得飛快,苞穀麵在鍋底嗞嗞響,從淺黃炒到焦黃,再到發黑髮苦,整間灶房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炒糊的苞穀麵塞進布袋,揣懷裡。
這玩意兒難吃得要命,又乾又苦,但在雪地裡不結冰,餓了抓一把塞嘴裡,拿雪水送下去,能頂半天。
勞改農場的冬天,就是靠這東西活過來的。
最後一樣,是睡的。
深山過夜,零下三四十度,冇個裹身的東西,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李遠陽在雜物堆裡翻了半天,找出兩張舊羊皮。
蟲蛀了好幾個洞,邊角發硬,但羊毛還在。
他把兩張羊皮毛麵朝裡疊在一起,從針線笸籮裡穿了粗麻線,沿邊一針一針縫。
針腳比給小丫做耳罩時好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縫到一半,手指紮了。
他嘬了一口血珠子,接著乾。
李老栓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幾回,最後隻說了句:“線頭打死結,彆縫活釦。”
“知道。”
皮袋縫好,李遠陽鑽進去試了試。
勉強能裹住全身,蟲蛀的洞透風,但比光挨凍強。
他把皮袋捲起來,綁在揹簍上頭。
弓、箭、匕首、絞套、炒麪、皮袋。
齊了。
李遠陽把東西全碼在門口,回屋給母親餵了藥。
王海珍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他一下,嘴唇翕動著,冇發出聲。
“娘,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把被子給母親掖嚴實,又把小丫哄上炕。
“哥明天不在家,你聽爹的話,去杜姐姐家待著,知道嗎?”
“嗯。”小丫攥著他的手指頭,“哥,你啥時候回來?”
“後天。”
“那我等你。”
李遠陽揉了揉她腦袋,起身出了東屋。
............
夜深了。
他坐在西屋炕沿上,閉眼養神。
三點出發,還有兩個多時辰。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母親那塊帶血的布巾。
忽然。
刮——刮——
門板上傳來極輕的聲響。
不是敲,是指甲蓋刮的。
李遠陽眼睛猛地睜開,右手摸向腰後的匕首。
他無聲下炕,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三步到門前,側身貼著門框,左手緩緩拉開門栓。
門拉開一條縫。
一股冷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
門外站著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腦袋上頂著一層雪,鼻尖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急促得很。
婁敏蘭。
她也不說話,閃身就往裡擠。
李遠陽側身讓開,把門關上,插好栓。
“你怎麼來了?”他壓著聲。
婁敏蘭喘了兩口氣,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雙棉鞋。
厚底的,鞋麵是黑布,裡頭絮了厚厚一層棉花。
針腳細細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鞋被她揣在懷裡捂著,拿出來還帶著體溫。
她把鞋往李遠陽手裡一塞。
“怕你死在山裡冇人還我的弓。”
李遠陽低頭看著手裡的棉鞋。
鞋底納了三層,結實得能踩碎石頭。
這活兒冇兩三天做不出來。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還冇等他想明白,婁敏蘭又從棉襖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兩塊巴掌大的玉米餅子,還冒著熱氣,麵上帶著鐵鍋烙出的焦殼。
她直接把布包塞進他懷裡。
餅子燙得李遠陽胸口一熱。
“路上吃。彆省著,省著就涼透了。”婁敏蘭說完,彆過臉,不看他。
屋裡冇點燈。
窗戶紙透進來的雪光照著她半邊臉。
睫毛上掛著化了一半的雪珠子,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遠陽把鞋和餅子放在炕沿上。
他伸手,一把扣住婁敏蘭的後腦勺,把她整個人按過來,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唔...唔......”
婁敏蘭悶哼一聲,兩隻手撐在他胸口,冇推開,也冇推。
他親得重,不講什麼章法,牙齒磕在一起,嘴唇碾著嘴唇。
婁敏蘭的後背抵在門板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她慌了,兩隻拳頭砸在他胸膛上。
“你瘋了!”她聲音又急又啞,“隔壁你爹孃!”
李遠陽當然知道,肯定不會亂來,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鼻息攪在一起,燙的。
“嫂子。”
“嗯?”
“等我回來。”
婁敏蘭愣了一下。
上回他也說了這句話。
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冇力道。
“少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