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點點頭。
“知道了,以後我再讓你等,你就拿這個說事。”
許秋雅又低下頭,看著懷裏的飯盒。
“那你以後還讓我等不?”
蘇清風沉默了一會兒。
“盡量不讓。”
許秋雅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什麼叫盡量?得保證,你說保證。”
蘇清風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保證。”
許秋雅這才滿意了,抱著飯盒往值班室走。
“走吧,進去吃,外頭涼。”
兩人進了值班室。
屋裏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單人床。
桌上擺著個暖水瓶,幾個搪瓷缸子,還有一摞病曆本。
許秋雅把飯盒開啟,菜還熱著,香味一下子就飄出來了。
紅燒肉油亮亮的,土豆絲酸辣辣,熗白菜脆生生的,雞蛋湯還冒著熱氣。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
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
蘇清風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慢點吃,別噎著。”
許秋雅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著他。
“你吃了嗎?”
蘇清風愣了一下。
“還沒。”
“你沒吃?”許秋雅皺起眉頭,“你做了飯,自己沒吃?”
“等你來著。”
許秋雅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把飯盒推過來。
“一起吃。”
“不用,你吃。”
“一起吃。”許秋雅把筷子遞給他,“這麼多,我吃不完,你做了半天,不能餓著。”
蘇清風接過筷子,夾了一口菜。
兩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把飯盒裏的飯菜吃完了。
吃完,許秋雅收拾了飯盒,去水房洗手。
那雙手還是紅的,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血跡。
許秋雅出來問:“清風。”
“嗯?”
“你說,那個人……以後會不會恨我們?”
蘇清風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
“不會。你們儘力了。”
許秋雅沉默了一會兒。
“可手指沒接上,他才二十齣頭,往後日子咋過?”
蘇清風把她轉過來,麵對著自己。
“那不是你的錯。”
許秋雅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難受。”
蘇清風把她摟進懷裏。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許秋雅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哭得很小聲,壓著嗓子,不想讓別人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幾點了?”
蘇清風看了看窗外。
“快三點了。”
許秋雅嘆了口氣。
“下午還得上班,那個人還得換藥,我得去看看。”
蘇清風點點頭。
“去吧。晚上我給你做飯。”
許秋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曬黑的臉,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她轉身出了值班室,腳步又快又急,護士服的下擺在身後揚起。
蘇清風也回家做飯。
……
溫馨的時光總是過得那麼快。
蘇清風在公社待了兩天半。
兩天半時間裏,他每天早起給許秋雅做飯,送她上班,等她下班,再做晚飯。
兩人像普通夫妻那樣過日子,平淡,可踏實。
第三天傍晚,蘇清風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棗樹。
棗子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紅的紫的,有的爛了,有的還好好的。
他彎腰撿起一顆,擦了擦,放進嘴裏。
甜,可帶著一點澀。
許秋雅從灶屋出來,手裏拿著洗好的碗筷,看見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想啥呢?”
蘇清風嚼著棗子。
“明天得走了。”
許秋雅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她把碗筷放進碗櫥,擦乾手,走到他身邊。
“精米做好了?”
“嗯,糧站上次說明天精米篩好了,所以明兒一早去拉。”
許秋雅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棗子。
風吹過來,把幾片落葉吹到她腳邊。她站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都沒再說話。
那一夜,許秋雅靠在他懷裏,很久沒睡著。
蘇清風也沒睡著,就那麼摟著她,聽窗外的風聲。
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偶爾有棗子落下來,砸在窗台上,咕嚕嚕滾下去。
天剛矇矇亮,蘇清風就醒了。
他輕輕抽出胳膊,許秋雅動了動,沒醒。
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蹙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他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起身,披上衣裳,進了灶屋。
灶屋裏還黑著,他點上煤油燈,開始和麪。
還是做雞蛋麵,她最愛吃的。
麵和得硬,揉得光,擀得薄,切得細。鍋裡的水開了,麵條下進去,在沸水裏翻滾。
他打了兩個雞蛋,煎得金黃,放在麵條上,撒上蔥花。
麵條煮好了,他端到桌上。
許秋雅已經起來了,站在灶屋門口,看著他。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碎花褂子,頭髮披著,還沒來得及梳。
晨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眉眼間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點紅。
“吃飯了。”蘇清風說。
許秋雅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吃完,她把碗裏的湯也喝了,一滴不剩。
蘇清風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吃完。
她放下筷子,站起來,看著他。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蘇清風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深,很慢,帶著雞蛋麵的香味,也帶著一點鹹澀。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流進嘴裏,鹹鹹的。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她。
許秋雅擦了擦眼睛,低下頭。
“走吧,別讓人等你。”
蘇清風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下次見麵沒有許諾時間,帶著期盼的等待下去,或許能撫平失望。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還站在那兒,站在晨光裡,看著他。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巷子裏很靜,隻有他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可他聽見身後那扇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到了糧站,林大生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他蹲在門口抽煙,看見蘇清風,站起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咋才來?等你半天了。”
蘇清風把馬車趕過去。
“有點事。”
林大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行了,裝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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