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雪白的小東西,看了很久很久。
林立傑在下麵喊:“爹!咋樣?”
林大生沒應聲。
他慢慢走過去,走到最近的那一排籠子跟前,慢慢蹲下,慢慢伸出手。
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骨節粗大,指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印子。
伸進籠子的縫隙,輕輕地,輕輕地,摸了摸一隻兔子的耳朵。
那耳朵溫熱。
薄薄的,軟軟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像春日裏剛冒頭的柳芽。
手指碰到的時候,那隻兔子動了動耳朵,在他手心裏蹭了蹭,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
林大生的手停在那兒,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那是下意識的動作,蹭完了纔想起,這條褲子是他過年才穿的“禮服”,平常連灰都不讓落。
他站起來,轉過身,走到車廂門口,站在那兒,看著站台上黑壓壓的人群。
他舉起喇叭。
“兔子到了——!”
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喊得更高,更亮,也更長。
聲音在空蕩蕩的站台上回蕩,衝破了清晨的薄霧,驚起了遠處屋簷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站台上的人群徹底炸了。
歡呼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腳,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淚。
“真的到了!”
“長毛兔!”
“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蘇清風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一切,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點燃了。
有人衝過來拍他的肩膀,是郭永強。
“清風哥!真有你的!你真把兔子弄回來了!”
郭永強的眼眶都紅了,使勁拍著蘇清風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蘇清風被他拍得往後退了一步,但還是沒躲,隻是點了點頭:“嗯,回來了。”
林立傑也從車廂裡鑽出來,手裏捧著一隻兔子,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那隻兔子在他懷裏不安分地動了動,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粉紅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爹!快看!這兔子,這毛,老長了!”林立傑喊。
林大生走過去,又伸手摸了摸那隻兔子的背。
毛茸茸的,滑溜溜的,那手感讓他捨不得抽回手。
“好東西。”他喃喃道,“好東西……”
張誌強也湊過來,伸長脖子看,:“我活了四十來年,還沒見過這麼白的兔子!這毛,能紡線吧?”
“能!”林立傑搶著答,“能紡線,能織圍巾,能做毛衣!上海那邊可金貴了!”
“金貴好,金貴好……”張誌強喃喃著,又伸手摸了摸,像怕摸壞了似的,隻敢用指頭尖輕輕碰了碰。
郭永強在一邊搓著手,急得直轉:“林隊長,咱們啥時候往回走?這天都亮了,得趕緊回去啊!”
林大生這纔回過神來,看了看站台上的大鐘,又看了看車廂裡滿滿當當的兔籠,一揮手:
“裝車!現在就裝車!輕拿輕放,別嚇著它們!”
一群人頓時忙活起來。
林立傑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鑽進車廂,把兔籠一籠一籠往外傳。
站台上的人接過去,再一籠一籠往卡車上裝。
郭永強負責在卡車邊接應,把籠子碼得整整齊齊。
“輕點!輕點!”
“別顛著!”
“對,就這麼放,穩當點!”
蘇清風也上去幫忙。
他搬起一籠兔子,往卡車那邊走。
籠子裏的兔子安靜地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像兩粒小櫻桃。
“這一路上,你咋照顧的?”林大生跟在他旁邊,問。
蘇清風想了想,說:“早晚各喂一次草料,中午給點水。它們喝水不多,但得勤看著點。”
“就草料?別的不用喂?”
“種兔場的師傅說,這東西好養活,吃草就行。冬天存點乾草,秋天收點菜葉子、胡蘿蔔,都行。”
林大生點點頭,眼裏滿是欣慰:“好,好。這一趟,你辛苦了。”
蘇清風沒接話,隻是繼續搬著籠子。
三輛解放牌卡車很快就裝滿了。
八十籠兔子,佔了三輛車。
林大生招呼著大家上車,自己卻站在蘇清風旁邊,沒動。
“走,坐前頭。”他說,“你這一路,夠嗆,別在後頭擠了。”
蘇清風點點頭,跟著林大生上了第一輛車的駕駛室。
駕駛室裡三個人正好。
司機是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把著方向盤,興奮得臉上放光。
林大生坐中間,蘇清風靠窗。
“走了!”司機一踩油門,卡車“轟”地一聲啟動了。
車隊緩緩駛出圖們站,駛上通往毛花嶺的公路。
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天際,朝霞像被誰打翻了染料缸,紅的、紫的、橙的,潑了滿天。太陽還沒露頭,但光芒已經穿透雲層,把整個天空染得透亮。
公路兩旁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墨綠墨綠的,玉米穗子已經開始灌漿,沉甸甸地垂著。
高過人頭的紅高粱,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波浪。
遠處,長白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格外清晰,黛青色的山體,頂上還有一抹淡淡的霧氣繚繞。
無邊無際的黑土地,從車窗外一直鋪到天邊。
蘇清風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景色,看著那片熟悉的、親切的、生他養他的土地,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下來。
眼皮開始發沉。
四天三夜幾乎沒閤眼,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林大生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蘇清風的睡容很平靜,眉心的那道淺紋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隻是眼下那兩團青黑,和下巴上亂糟糟的胡茬,透露出這一路的艱辛。
林大生沒說話,隻是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輕輕地、輕輕地蓋在蘇清風臉上,替他擋住了刺眼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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