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又一片墨綠的玉米地,是高過人的高粱,是無邊無際的、黑油油的土地。
第四天淩晨。
天還黑著,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隻有東邊天際線那兒,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火車已經在黑暗中穿行了整整一夜,“哐當、哐當”的節奏單調而沉悶,像一隻巨大的鐵鎚,不緊不慢地敲打著鋼軌,也敲打著車廂裡每一個昏昏欲睡的人。
蘇清風沒有睡。
他靠在那扇結了霜花的車窗邊,身子隨著車廂的晃動微微傾斜,眼睛卻始終睜著,望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偶爾,會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從遠處閃過,那是某個不知名的小站,或者散落在山腳下的村落。
燈火一閃即逝,很快又被濃稠的黑夜吞沒。
從上海到長春,再回家,整整四天三夜,他都是在這張網裏度過的。
懷裏那個縫在貼身衣服裡的油布包,硌著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卻又讓他心裏踏實。
那裏麵裝著公社開出的介紹信,裝著他此行採購的憑證,更裝著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行李車廂裡的、整整八十籠長毛兔。
八十籠。
這個數字在他心裏滾了無數遍。
從上海郊區那個小小的種兔場,到擠得水泄不通的貨運車廂,再到這一路顛簸勞頓、提心弔膽的四天三夜。
每一隻兔子都是他親手接過、親手裝籠、親手喂水喂料的。
那些雪白的小東西不知道,它們的命,連著西河屯幾十戶人家的念想。
火車又一聲長鳴,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淒厲。
蘇清風動了動身子,骨頭縫裏發出一陣“嘎巴”的脆響。
他站起來,使勁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小腿肚上的肌肉酸脹得像灌了鉛。
他把靠在腿邊的揹包重新背上,把那捲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捲起來。
火車開始減速。
車輪碾過鋼軌接縫的頻率變慢了,“哐當”聲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緩。
車廂裡的人紛紛驚醒,一陣騷動。
有人站起來拿行李,有人扒著窗戶往外看,有人扯著嗓子喊:“到了到了!圖們到了!”
蘇清風沒有動。他站在車廂門口,手扶著門框,目光穿過滿是霧氣的車窗,望向外麵逐漸清晰起來的站台。
站台上亮著燈。
不是那種大城市車站通明的燈火,而是幾盞發黃的、有些昏暗的白熾燈,掛在站台的木柱子上,在清晨的薄霧裏暈開一圈一圈的光暈。
光暈裡,能看見站台的水泥地麵,能看見停在那兒的幾輛卡車,能看見——站著的人。
蘇清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車門被人從外麵拉開了。
“嘩啦”一聲,冰冷的、帶著煤煙味和清晨草木氣息的空氣,猛地灌進車廂,激得人一個激靈。
站台上的燈光跟著湧進來,照在蘇清風的臉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跳下車廂。
腳落在地上的一瞬間,他甚至有些恍惚。
四天三夜的搖晃,讓他一時不適應這種平穩。他站穩了,四處張望。
然後他看見了。
站台盡頭,停著三輛解放牌卡車。
嶄新的解放牌。車頭大燈的玻璃罩擦得鋥亮,反射著站台上的燈光。
車身上矇著長途跋涉的塵土,但車頭上紮著的紅綢子,卻在灰撲撲的背景裡顯得格外耀眼。
鮮紅鮮紅的,在清晨的微風裏輕輕飄動,像三團跳動的火焰,又像三麵迎風招展的旗幟。
車旁邊站著黑壓壓一群人。
蘇清風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了林大生。
林大生站在最前麵。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中山裝,蘇清風認得那件衣裳,那是林大生過年才上身的“禮服”,平常都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用包袱皮裹著。
此刻穿在他身上,袖子有些長,下擺有些緊,但釦子係得端端正正,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頭上的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帽簷壓著眉,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棵老鬆。
林大生手裏舉著個鐵皮喇叭。
那喇叭蘇清風也認得,是生產隊開大會用的那個,平時掛在隊部的牆上,銹跡斑斑的,拿起來一搖就嘩啦嘩啦響。
此刻它被林大生攥在手裏,舉過頭頂,對準了車廂的方向。
隔著幾十米遠,隔著清晨薄薄的霧氣,隔著站台上昏黃的燈光,蘇清風看見了林大生的臉。
那張臉被長白山的日頭曬得黝黑,被歲月的風霜刻滿了溝壑。
此刻,那些溝壑在微微顫抖。
林大生看見蘇清風跳下車,猛地舉起喇叭,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清風——!”
那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劈了,啞了,破了,卻像一記驚雷,轟然炸響在圖們站空曠的站台上。
人群轟然炸開。
蘇清風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朝自己湧來。
林大生跑在最前麵。
他跑得很快,帽子跑歪了也不管,中山裝的衣擺被風吹得鼓起來,手裏的喇叭還在晃。
他身後,是林立傑,是郭永強,都是西河屯的人,都是蘇清風從小看到大的麵孔。
他們跑著,喊著,笑著,臉上的神情像是過年,又像是迎接打了勝仗的隊伍。
“清風——!”
“兔子呢?!”
“在哪兒?!”
喊聲混成一片。
蘇清風站著沒動,但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
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壓下去,然後側過身,用手指了指身後那節漆黑的車廂。
“在那兒。”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林大生第一個衝上車廂。
車廂裡黑漆漆的,隻有站台上的燈光從敞開的車門湧進去,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林大生站在那片光亮裡,眯著眼睛往裏看。
然後他看見了。
八十籠雪白的兔子。
它們安靜地蹲在籠子裏,一隻挨著一隻,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
有的豎著耳朵,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人群;有的眯著眼睛,似乎還在打盹;有的用前爪洗臉,動作慢吞吞的,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憨態。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乾草和兔糞混在一起的氣味,不算好聞,但林大生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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